一进八月，八月初七就是顾维驹的生辰，因府中事务繁多，又近中秋，中秋之后又到萦姐儿生辰，一连串的事儿压下来，压得顾维驹也不愿操办。因此也不声张，不过和霍阆风、顾维骃、顾老太太、顾先生及孩子们一起吃饭，因熟不拘礼，还干脆只摆了一桌。太夫人孀居，向例避开这些场合，不过她到底不愿坍了台面，送了一箱织金妆花的衣裳料子，一箱各样皮毛料子，一对大食国来的牙雕摆件，一匣子真腊国来的金颜香，还有两对南毗国产的猫儿睛，足有拇指盖儿大小。这生辰礼可谓贵重极了，弄得霍阆风连连自嘲，说自己被比过去了，第二天又命人送进来一千两银票。其实霍阆风当时就送了一顶银丝嵌珠（狄）髻，一副十五件金嵌珠八仙庆寿首饰，一座沉香山子，一个碧玉雕八仙捧寿执壶，一对碧玉荷叶杯，论价值也绝不轻了。所以顾维驹知道，这一千两，除了是生辰贺礼之外，还是对自己失去了玻璃生意的补偿。
余下人等，大姐儿和皓哥儿合起来送了一副扇面、一个扇套，皓哥儿画了万寿葫芦的花样子，大姐儿做的活计；荒姐儿送的是她自己写的九十九个“寿”字；萦姐儿尚小，只由奶娘教着说了一篇吉祥话，权作贺礼。顾老太太送来两方十样锦百花纹的销金汗巾子，顾先生和顾维骃送的都是自己作的字画。几个姨娘们都送了自己做的针线活计：周氏只送了两双鞋；郑氏和王氏合做了整套内外衣裳，主腰、中衣、衫子、比甲和裙子一应俱全，王氏裁剪、郑氏绣花，用的虽是先时顾维驹赏的料子，但五福捧寿勾莲纹的团花样子繁复别致，足见心思；独独吴氏送的是金线绣的一幅《心经》和一幅《太上感应篇》，倒教顾维驹有些哭笑不得，这真是满天佛祖，十方神仙，有谁拜谁。
及至中秋，照例在蒹葭水榭开席，也不过还是自家人一道吃饭、赏月而已，倒是摆了两桌，太夫人也来了，只是不同大家多玩，吃过饭就携着顾老太太回南山院说话去了。霍阆风倒是好兴致，同顾先生和顾维骃带着孩子们到湖上泛舟，漾月湖虽不大，容不下画舫，但自家游玩的小舟还是能划的。顾维驹自入了夏就越发懒怠动，干脆就在蒹葭水榭的廊下乘凉，只和郑氏、王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周氏和吴氏自然是想上船去玩的，可惜主母不去，她们也只能枯坐。吴氏还打点精神奉承顾维驹，周氏干脆破罐破摔，一个人远远走了去，只带着自己的丫鬟摘花斗草，顾维驹也不管她。
至八月廿三，就是萦姐儿生辰，她小小人儿，长辈尚在，更加不操办了。众人送了生辰礼，南山院众人吃一碗面，便算过了。顾维驹觉得有些亏欠了孩子，毕竟若是在现代，就是开个party庆祝也不算什么，可在古代碍于礼法就不行了，因此又给萦姐儿多做了几身秋日的衣裳。
整个八月过得波澜不惊，水波不兴，无甚特别。玻璃引之事霍阆风也不曾再提及，顾维驹也就没有再问。到了九月，天气渐渐没有那么热了，太夫人和顾老太太频频出门上香，每一次都是顾维驹提前打点，忙得她团团转，自己却一点出门的机会也无。
到了九月，霍阆风忽然要外出公干，去的正好是爱姐儿婆家所在的山东，这下太夫人坐不住了。自打四月上徐家来信说爱姐儿又有了身孕之后，就消息全无了，太夫人虽然收拾了各样物事送去给爱姐儿，却是随徐府来人运回济南府的，因此如今也不知道爱姐儿如何，这一胎可还好。说起来，爱姐儿也是命苦，远嫁山东不说，婆家世代耕读，规矩森严，成婚数年，再也不曾回过娘家，就连音信，也不过是每年随着节礼来信一封。且她多年未曾生育子嗣，虽说徐家男子，须得年满卅五且正室无出才许纳妾，可徐海若比爱姐儿年长不少，说起来，今年七月就已经年满三十五了，若爱姐儿一举得男还好，若还是不成，只怕就不得不给他纳妾了……
“爱姐儿性子刚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太夫人和坐在下首的顾维驹说道，“每年来信，只是报喜不报忧，可这多年无出，日子又怎会不艰难……如今她将来如何，全系这一胎了，若不是无法，我也不会……”
太夫人言尽于此，求人的话，到底是说不出口。
她毕竟是长辈，顾维驹知道她为人严肃又要面子，不愿教她为难，便接着说道：“您别太担心，我们老家乡下有句俗话，说没有音信，便是最好的音信。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有甚不妥，只怕徐家也不敢瞒咱们。正是因为诸事皆安，这才没来打扰您呢。这次大郎正要到济南府公干，我回去叮嘱他，若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爱姐儿。说起来，他们兄妹也是多年未见了。”
顾维驹也不敢把话说死，说什么一定能前去探望的话，主要是不知道霍阆风究竟去办什么事、可方便，毕竟锦衣卫衙门的差事，许多都是不能见人的。
太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她眼里流露出感激，口里还是说着规矩道理的话：“你老爷毕竟是去公干，也不晓得公务有多繁忙，若能亲自前去，自是最好，若不行，便让小厮跑一趟亦可。但凡事以公务为重，不可勉强。若实在去不得，待过两天我差人跑一趟便是。”
顾维驹晓得她和霍阆风关系僵硬，因此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因此不住宽她的心：“你无须忧虑，便是公干，也要吃饭喝水不是，哪里就连着人去探问的时间都没有了。您放心，我回去便问问大郎，若他此番却不能去，咱们明天就派车马自己去，单骑快马，说不定比大郎还先送回来消息呢。”
太夫人忧愁瘦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若果真无事，也不枉我一天三遍的替她念经了。”
第161章 八月中秋(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