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阆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个消息他自己尚且不知,融国公不愧是今上近臣,竟然收到了这样的风声。锦衣卫镇抚司分南北,南镇抚司专理军匠,北镇抚司专治沼狱。这个位置不但手握大权,更兼是帝王心腹,当然了,在外声名也更狼藉。难怪梁王府迫不及待地再次示好。而融国公提前向自己透露消息自然也是手段,既是示好,还为了此次玻璃引之事不被踢出局。
李圭听完,细细想了想,才开口道:“既是如此,修远、子殷,此事只怕我同二弟不能再参预。”
霍阆风了然,李家虽然也是官宦世家,但家主李琰只是一个正六品北城兵马指挥使,无甚权柄;李家三个儿子,李圭是翰林院编修,虽然清贵但无实权;李垚更只是国子监助教,从八品而已;至于李坤,不入流之人,自不必提。李家姻亲,李琰之妻杨氏,虽是杨五娘远亲,却只是布衣白身;李圭之妻陈氏,其父乃是李琰同僚,品级有限;李垚之妻韩氏,虽然家中书院名满金陵,可却无人入仕。因此李家向来谨小慎微,独善其身,远离朝堂纷争。
如今太子已立多年,可皇后早已无宠,后宫之中无人可与毕贵妃争锋,因此梁王势大,还有郑王这个同胞弟弟辅佐。加之毕贵妃之幼弟、梁王最小的舅舅,乃是当今名将,多年来镇守边陲,手中兵马大权在握。反观太子,皇后出身不高,家中不过是恩裳的爵位,挂着虚衔罢了,便是太子妃一家,也被皇帝看得死死的,不得重用。因此凡事一旦涉及梁王,不免就要卷入皇后与贵妃、太子与梁王的争斗之中。虽然今上身体康健,尚且还不到夺嫡的程度,但朝中已然是有许多人开始谋求后路,早早站队了。
霍家一贯同李家一般,远离这些是非纷争,可也正因为如此,渐渐就远离了大梁朝顶级权贵圈,若想再回到当年长宁侯在世时的风光,重振霍家声威,显然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自然是千难万险,一旦性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不可回头,所以霍阆风至今也不敢决定,只与梁王府虚与委蛇。可他站在如今的职位上,注定无法在独善其身,除非他将来不想再更进一步,否则势必难以逃脱这些乱事。更何况霍家豪富,若想保住这百年基业,就必须要有相应的权柄,便是他只求慎独,怕也是不能。
而沈家情况相似,更兼之沈家长子英年早逝,庶出的次子无心仕途,亦无才干,只能打理打理家中生意,沈家一门声威前途,全系于沈钺一人。虽然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游戏花丛,但心中却着实是有算计的。更何况沈太夫人和融国公之间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世人皆以为融国公不过是今上身边的弄臣小丑,却不知今上可不是前朝那些只知奇技淫巧的昏庸之君,无用之人岂能得他宠幸青睐,屹立多年而不倒?
因此李家此时意欲退出,就很容易理解了,他们既无权柄在手,又无后台可以撑腰,不像霍阆风身在锦衣卫,也不像沈钺背靠融国公府,搅进这漩涡当中,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而若他们此时韬光养晦,十年之后,李圭也许就能起来了,花个二十年,入阁也说不定,根本不用此时拼命。反而是霍沈两家,看似鲜花着锦,前程锦绣,实则权柄富贵更让他们骑虎难下,只能搏命,一不小心还可能葬身虎口。
“洗雪乃是老成持重之举。”霍阆风赞同,等李圭起来了,李家许有一争之力,如今掺和越深,越不过是白送人头罢了。
“说句不当讲的,洗雪和维服勿怪,”沈钺轻笑,“这也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否则我舅舅和梁王暗斗起来,他未必有事,咱们可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圭明白沈钺的意思,梁王要掺进来,原先定的分股就成了空谈,可霍沈两家也不愿白为他人作嫁裳,更何况沈家后面还站着融国公府,也等着分一杯羹。僧多粥少,自然有人就喝不到粥了,李府此时自己退出,既能保住体面,还能让另外几家领情。因此霍阆风说李圭老成持重,可是一点不错。
几日之后,梁王和郑王闲谈,郑王一听就冷笑:“什么?还得分给詹悦三成,哥哥你只占六成?你分给霍家和沈家一成,尚算赏他们的辛苦钱,这詹悦又是什么玩意儿,平白跳出来就想占三成?我呸,他也配!”
“算了,何必为这点子事急赤白脸地争,”梁王倒是淡然,“这事他们也为难,原就是先求了詹悦,詹悦也给他们办了,我做个程咬金,从别人嘴里抢下来的肉,还能嫌肉不够多、不够香不成?”
“哥哥如今养气功夫愈发厉害了,”郑王还是冷笑,“咱们什么人,他们又算什么东西,便是肯吃他们一口,都算是给他们脸了。”
“咱们是龙子凤孙不假,”梁王闲闲地看着自家傻弟弟,“但可别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他们敢?”郑王眉毛一竖,就想发脾气。
梁王摆摆手,示意他平心静气:“他们是不敢。霍阆风虽然祖坟冒青烟,凭着先祖一幅画像,就能让父皇惦记上,但如今还不成气候。沈家更不用说,厉害的老大偏偏死得早,老二老三都不成器,靠着沈家老太太和詹悦的关系罢了……”
“那哥哥还怕什么,莫非是怕了那詹悦不成?”郑王不服。
“我说弟弟啊,你就不能让为兄完完整整说上一句话吗?”梁王斜睨着郑王道。
郑王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脸都有些红:“哥哥你说、你说。”
“我是不怕詹悦,”梁王十分冷静地为郑王分解辨析,“但是一来,如我适才所言,咱们原就是抢别人的东西,自然不好那么理直气壮;二来詹悦在父皇身边那么多年,红而不倒,我敬他是个本事人;这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父皇过问了此事。”
郑王大惊:“父亲怎地会过问这等小事?”
“也算不得过问吧,”梁王轻轻一笑,“这就是我说敬詹悦是个本事人的缘故了,大抵是知道了我有意插手,他便把事儿抖了出来,一来此事过了明路,日后不会成为把柄,二来防了我一手,让我没法把他撇开。”
“那父亲是怎么说的?”郑王问道。
“没怎么说,”梁王淡淡地道,“就一句,听适容(詹悦的字)说你也有意玻璃引一事,有甚见地,写个折子上来吧,别把事做得太难看,勿与民争利。”
“嘿嘿,”郑王冷笑两声,“果真是个本事人。既然父亲发话了,咱们兄弟还能怎么着,只能照办了呗。”
“你知道就好,”梁王看着弟弟认真交代,“我这里同你讲明白了,你就别跟个炮仗似的,别听了什么挑唆,去找詹悦的麻烦。别为这点子事惹父皇生气。”
“我的好哥哥,”郑王朝椅背上一靠,捡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扔进嘴里,“你真当我是傻的不成。只是我最近才新买了一副李公麟的画,全指着玻璃引一事填补。如今,唉……”
“别跟我这儿哭穷,”梁王瞥了弟弟一眼,“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么。说吧,多少银子?”
“嘿嘿,”郑王舔着脸憨笑几声,“不多、不多,也就几千两小钱,全仗着哥哥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