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姐儿点点头，有点脸红，但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瞧路上的人，他们和咱们家里不一样，他们有时候哭，有时候笑。穿的也和咱们不一样，咱们都穿裙子，可她们有的像父亲和二哥哥一样穿裤子。头上戴的也不一样，她们没有太太好看。”
顾维驹诧异于荒姐儿细致地观察力，也因她说的话而感慨：“荒之，有些话，现在你也许还不明白，但你要记在心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但却拥有相同而平等的灵魂。咱们过得好些，便要心存仁善，慈悲地看待别人的苦难，不能高高在上地褒贬他们。你现在做得很好，你看到了他们与咱们的不同，将来你也许会明白，为何有这样的不同，也许你不会明白。可是不要紧，你须得记得，对于不如咱们的人，始终存一丝怜悯之心。能帮则帮；对强于咱们的人，也不必畏惧害怕，要不卑不亢。”
荒姐儿认认真真地听着顾维驹的长篇大论，听完低着头想了半晌，问道：“所以太太的意思是，卖馄饨的大叔大娘和穿草鞋的小姐姐，过得没有咱们好，咱们应该多买些他们的馄饨和花儿，这样他们有了银子，便能好过些了？”
顾维驹笑着把她揽到了怀里：“说得对，你这个小馋猫。只是咱们不作兴吃外头的吃食，你买了赏底下人可以。买了花儿，若自己带不完，也可以送给你们先生呢。”
“那我要送给秦先生，”荒姐儿说道，“太太您知道秦先生吗？就是韩先生的弟妹。秦先生同您一般好看，香喷喷的，最爱笑，从不生气，而且弹琴可好听了。秦先生还夸过我，说我有悟性，以后也能同她弹得一般好听。”
顾维驹这才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次女，看似生的有些笨拙，向来也没有得到皓哥儿和大姐儿那样多的关注，却自有自的与众不同：她细致、善于观察，体贴人意，还喜好音律。并不是表面上那边一味憨直。
过了一会儿，荒姐儿又指着窗外，低声呼道：“太太、太太，你瞧，那个卖花儿的小姐姐，她还穿着草鞋呢。”
顾维驹朝将自己这一侧的帘子略掀了一点儿起来，果然见有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生得有些瘦弱，胳膊上挎着一个篾片编织的花篮，装了满满一篮子鲜花儿，也不稀罕，就是这时节常有的凤仙、玉簪、紫薇之类，不过胜在新鲜，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顾维驹吩咐了一声，自然有仆妇过去，连花带篮子都买下了，分给今日跟着出门的众人，只说是三小姐赏的。
“你瞧，这下大家都欢喜了。这就是赠人以花，手留余香。”顾维驹笑吟吟地对荒姐儿说道。
荒姐儿懵懵懂懂，只问道：“那太太，我们今日把她的花儿全买下了，不知她能不能买双布鞋穿了。我刚仔细瞧了，草鞋把她脚都磨破了。”
顾维驹也瞧见了，可她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无法普度众生，买下一篮花不在话下，她甚至可以送双鞋给那个小姑娘，可她也许还缺一件新裳，还没钱去学堂，将来可能没钱置办嫁妆……她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和人生，她没办法救每一个人。只是这个残酷的道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荒姐儿说。
“我也不知道呢，荒之，”顾维驹想了想，低声道，“也许够了，也许不够。”
“那可怎么办呀？”荒姐儿睁着大大的无辜的眼睛，眼里是疑惑与担忧。
顾维驹忽然想道，管他呢，虽然不能拯救每一个人，但此时能伸一把手也是好的啊：“荒姐儿，这样吧，假若你明天再遇到这个小姐姐，而她还没买新鞋的话，你就再买她一篮花。假若买了一旬日，她还没能穿上新鞋，咱们就送她一双，如何？”
荒姐儿听了果然高兴：“太太，您真好！”
说话间，车马已经行至女学门口，杨五娘带着棠姐儿也到了，两家人下了车，相互见了礼，顾维驹打量着杨五娘，总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了。
看穿着打扮，倒还是同往常一样，一派富丽华贵：翠蓝百蝠纹大袖罗衫，雪青色卍字纹比甲，橙黄地织银三多纹八副襕裙，缕金蝶穿花大红缎子鞋，头上戴着金梁冠，耳上坠着猫儿睛，项上珍珠璎珞，腕上赤金钏镯。
她身边的棠姐儿倒是打扮得素净雅致：青碧竹纹窄袖衫子，鹅黄绣藤萝比甲，葱白暗花缠枝芙蓉纹罗裙，嫩绿鹦鹉衔桃绣鞋，头上扎着珊瑚珠花，耳畔一点水晶丁香，腰间挂着缂丝香囊，项上手上都是水晶珠串。
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顾维驹正想着，五娘已是携着棠姐儿朝门内走去，边走边笑道：“大娘，咱们进去吧。”
顾维驹带着孩子们，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一面说着：“姐姐今日看起来，气色可真是好呀。”
一向爽朗的杨五娘听了这句话，竟然露出了一点羞涩的笑容，回道：“大娘瞧着气色也是极好的。”
两人正寒暄，忽见一个妙龄女子，身着靠红团花云鹤纹罗袍，微微露出里头青织金落花流水对襟衫子的竖领，领上钉着金嵌玉花纽扣，下着一条银白罗裙，戴着（狄）髻，插一套金镶珠仙人阁楼头面，面上贴着翠钿，耳边坠着仙子环儿，袅袅娜娜迎面走来。原来正是韩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