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叹完气,也顺着王氏的话说:“咱们可都省省吧,自己人打自己人,何必呢,你们倒有一句话说得对,都是一般的苦命人,何苦再相互作践。今儿这事儿,还好也是关了门的,悄无声息就掩了吧,谁也别往外说。太太未必如何,老爷知道了,定是要罚的。”
“赶紧各自回屋吧,照照二位尊容,”王氏讥讽地道,“便是老爷此刻立时在外头敲门,你们可又见得人?”
说罢王氏就带着萤火、蜉蝣施施然回了自己屋。郑氏到底心软些,指挥着鸣蝉、蜻蜓几个扶了各自的姨娘回房,又让身边的螽斯、络纬替她们去大厨房要些热水。
周氏回了屋子,身上簇新一件粉色石榴南瓜纹实地纱比甲,已经撕烂了好几处,这新裳还是第一次上身;另有一只耳朵上的金灯笼坠子被扯掉了,耳朵眼里流了血,正火辣辣地疼,心中气苦,又嘤嘤哭起来,蜻蜓和青蚨两个怎么劝都劝不住。
吴氏倒是没那么气,她已经狠狠打击了周氏,无论是打架还是骂战,她也都未落下风,虽然好端端一条紫纱泥金佛手兰花纹的珠子箍儿被扯断了,一条绣花罗裙沾满灰泥,手臂上还被划拉了好几道红痕,如今已见肿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赢了,想一想竟然有点爽快,剩下那半盘火腿蜜瓜,就着一壶玫瑰露,她自个儿吃个精光。
隔日去西岭院请安,顾维驹就发现这两个,一个脸上敷了格外厚的脂粉,说话间都怕粉往下掉;另一个大夏天的,竟也不嫌热,带着长长一段六七绕的缠臂金。虽然知道事出必有因,但顾维驹却不想多管姨娘们,因此干脆只当没瞧见。这几个也怕教顾维驹知道了生气,告诉老爷罚她们,因此反而比平时加倍卖力表演妻妾和睦、其乐融融的大戏。
顾维驹能做不知,大姐儿却瞧出了周氏的不妥,她不知周吴二人那一段公案,只当周氏又不忿气顾维驹罚她做针线活,生怕她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前世周氏被赶出府去、送进尼庵的事,一直像是悬在大姐儿头顶上的一把刀子,不知道因为哪一件事就会掉下来,因此但凡周氏有个风吹草动,大姐儿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
顾维驹能对周氏的异样视若无睹,对大姐儿可不行,因此去南山院时,顾维驹又带了几个小的慢慢走在前头,示意大姐儿去后面同周氏说说话。若说吴氏前翻还在为狠狠打击了周氏感到得意,此番见状却又是嫉妒又是心酸,周氏再蠢笨,好歹还有个女儿疼惜,可是她却形单影只,茕茕一人。
“姨娘,因何事不乐?”走这一小段路,说一会子话,已是顾维驹宽仁,大姐儿不想耽搁时间寒暄,干脆直入正题。
“并、并不曾有何不悦。”周氏耻于和女儿说自己同吴氏的纷争,吞吞吐吐地掩饰道。
“姨娘,这段路可不长,一会儿走完了,想说可就来不及了。姨娘也别当我人小不懂事,我如今进了学,还帮着太太管过家。若姨娘有什么烦难之事,便是累之无计可施,总能去求老爷太太。”
“别别别,可别让老爷太太知晓,”周氏大惊失色,那天王氏提醒了她家法之后,她心里便一直绷着,生怕挨打,“哪里有什么事,不过太太给的活计重,这两天熬夜也在赶针线,眼睛教油灯烟子熏肿了,这才拿粉遮一遮。”
大姐儿见周氏嘴里说着无事,实则还是在抱怨,心中叹息一声,这个姨娘,真是不开窍。但嘴里还是柔柔地劝着:“姨娘谬矣,说到底,太太让您做针线,不过是为着上下尊卑的本分,哪里是真的要您赶多少针线活计出来呢。说来姨娘也有不是,若您早些同郑姨娘、王姨娘她们一般,时时给太太做些玩意儿,如今也不用太太亲自敲打您了。”
“是是是,我晓得,反正全是我的不是、我的不好。她是太太,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还敢有二话不成。”周氏听不得大姐儿向着顾维驹说话,便有些懊恼。
大姐儿心中烦恼叹息,口中还是作好作歹地劝着:“姨娘休说这样的话,累之也绝不是在怪姨娘。其实您若是做不完,但只要您认真做了,无论做了什么、做了几样,太太必定都是高兴的。您也别为了赶工,累坏了眼睛。”
周氏前面的话都当耳旁风,唯独大姐儿关心她的这一句,她实实在在听进了心里,便又真情实感地高兴起来:“姐儿说的是,真不愧是进了学的人,说什么都这般有道理,姨娘便说不出这些话来。”
说着便伸手想摸摸大姐儿的头,大姐儿却不着痕迹地偏了一偏,就势朝她行了个礼,稳重地道:“姨娘能明白累之的心意就好。您好好儿的,别教我总挂心您。请恕累之要先行一步了,否则去给祖母请安便要迟了。”
看着大姐儿匆匆追赶顾维驹而去的背影,周氏心里又欣慰又酸涩,女儿始终是关心她的,可是,她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却都算是暨越。
“大姐儿,若我不止是个姨娘,你也不是霍府长女,那该有多好……”周氏喃喃地道。
她如果是正房太太,此刻自然能享受和女儿的天伦之乐,女儿也不用躲开她的手了。若她们不曾生活在霍府这样规矩森严的百年世家,只是外头乡野农家,想必也不用谨守这般上下尊卑,她想要和女儿亲近,便也不会这般难了。
周氏想着想着,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