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有事,向来瞒上不瞒下,周氏和吴氏的异样,顾维驹是懒怠管,但转眼就教琥珀知道的一清二楚。她知道计得,心下十分快意,可周氏终究没有服软,在琥珀看来,按着太太的吩咐赶些针线活计,不过是姨娘们分所应当,没有亲身过来道歉、侍奉顾维驹,便是心有不服。她心中感念顾维驹的知遇之恩,又知她面薄心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和姨娘夹缠。因此更是下定决定要替顾维驹把姨娘们管教好,让她可以一劳永逸,再不消操心受气。
她身为顾维驹的贴身大丫头,头一号信重的大红人,自然是有许多权利,若说府中下人还有谁不必看她脸色、捧着她的,只怕也就霍管家一家子。仗着手中便利,她自然能做许多事情,诸如克扣月钱这等不入流的手段,分分钟便会被发现,琥珀也不屑用。只是周氏很快就发现,所有分派给她的东西,从银两成色、布匹鲜艳到蔬果新鲜的程度,都每况愈下,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丫鬟。
大梁朝和历史上其他朝代不同,这里惯用银两和银票,因铜钱笨重,除却下等贫户,如霍府这般人家,甚少使用。因此给姨娘们发月钱,也都直接发的银子。既然是银两,便有成色,十足十的金漆花银,九十九分九厘的浓调花银,自然都是好东西,若是再往下,至九十九分三厘的细渗银,九十九分一厘的麄渗银(这几种银子的成色,出自元·《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就差些意思。再往下,自然还有更差的,不过霍府也就不会收了。这毫厘之间,相差钱数无几,下的却是面子,主子们用的自然都是成色十足的银两,只有发给下人杂役时,才会用那些成色不足的。而如今到周氏手里的,十有八九成色都不足,若派人责问,账房就把事情一推二五六,不是小厮不小心,就是管家送来的银两如此,真要让周氏为了这几分银子去吵,便是她也做不出来,去责问管家她也无权,因此只得忍了这口恶气。
再有就是食物,每天大厨房送来的饭菜,尽是又冷又油腻,但凡抱怨一句,便连油星子也见不着。若去责问,大厨房的人还一个劲儿委屈,不是姨娘嫌油腻么,去了油腻也不行,话里话外透着连老爷太太都不曾这般难服侍的意思。偏偏大厨房的钱嬷嬷是太夫人手底下头一号得意人,当初敢下太太的脸子,太夫人都不曾将她怎么样;太太就算是自己在院里设了小厨房,都不曾断了在大厨房开火。这般强势的嬷嬷,周氏也不敢同她硬顶,只得眼巴巴看着别人一日三餐大厨房亲自送,她的却要一趟趟自己跑去取,还时常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被耽搁,饿得前心贴后背。
余下日常时鲜果子,诸般点心,一概不如人,不是小、就是酸,甚至还有那黑黄斑点、看起来不新鲜的,总要切掉许多才吃得下。至于点心、糖果子等,更是差强人意:别人若是吃得上酥油泡螺,到周氏这里就只得猪油糖糕;旁人那里若是有蜜渍樱桃,她这里至多得些盐渍酸梅;旁处送了枇杷膏子,她便只有陈年的西瓜膏子,这一季新鲜西瓜还吃不过来,又送来瓜膏,如同鸡肋;旁人要喝一壶,下酒菜能有糟鲥鱼,她若去要,便只肯给糟鲤鱼……若是争起来,厨房便说旁人都额外使了银子,叫她无话可说。
因府中每季置裳均有定数,夏季的是一早发了,但夏日衣裳薄,颜色又鲜亮,一下水就不大好看了,偏夏日多汗,衣裳洗得勤,所以府中份例的衣裳也不够穿戴。可惜如今霍阆风不进北枝苑,姨娘们便没了伸手处。吴氏没有孩子要贴补,又出身良家,有嫁妆不说,家中还肯贴补,有什么不够了,自然使钱去买;郑氏和王氏因合了顾维驹的心意,虽然没有霍阆风的恩宠,却时时得着主母的赏赐,再加之二人也不着意打扮,就算赏赐也多半都给了孩子。唯有周氏爱俏,家中倒还等着她给钱,如今既无赏赐,她又花销惯了,手头竟紧张起来,让她十分难受。几次三番使了人去家中要些,她娘偷偷给过些,扭脸就被她爹骂了,嫂嫂们知她失宠,说话也难听起来。气得她又哭了几场,却再也不肯向家里要钱了。
蜻蜓和青蚨两个也跟着倒霉,若说琥珀整治周氏还有所顾忌,整治她们两个小丫鬟却没得顾忌:吃穿用度一概是最次一等的,还常常被拖着欠着,就连月钱都得几次三番去求爷爷告奶奶,才肯发给她们。旁的仆役看琥珀所为,还以为是顾维驹的意思,便也跟红顶白,收拾得两个小丫头直哭。她们受了苦,怕了琥珀的手段,便不敢再撺掇周氏,反而日日夜夜陪着周氏做绣活,一是把周氏困在屋里,二是期望琥珀知道了,能高抬贵手。
这些事情虽然琥珀都瞒着顾维驹,众人却以为是出自顾维驹的示意:以为她又要端着架子,摆出不屑跟姨娘争斗的样子,又在私下让大丫鬟出头。因此行事时,都以为是顺着顾维驹的心思,配合她演戏,也从不将这些事放到台面上来讲,还觉得是全了顾维驹的颜面。实际上顾维驹被这无心之下的里应外合瞒得密不透风,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周氏来请安时每每流露怨念,她也只以为是因着那些针线活计。
只是这种事情瞒不了有心人,皓哥儿虽然对父亲的妻妾之争没有兴趣,但他心思重,顾维驹身边的风吹草动他都有留意,又因是嫡子,仆妇们总要卖他几分面子。他知道以后,留心观察了顾维驹几日,便知她确实不知情,又有心在大姐儿跟前卖好,便把事情告知了大姐儿。
“大姐姐,”皓哥儿盘腿坐在大姐儿的美人榻上,毫不客气地伸手吃着点心,由着大姐儿给他倒凉水:“若要说这事儿是出自太太授意,我是不信的。多半是琥珀自把自为,我瞧太太什么都不晓得的样子呢。”
大姐儿两世为人,心思也重得很,尤其她知道前世周氏最后被赶出府、送进尼姑庵了却残生的结局,对这些事便格外敏感。重活一世,很多事情看起来改变了,可最后到底会怎样结局,她却也更没有信心了。
“琥珀瞧着,倒不像这么大胆的人,”大姐儿斟酌着字句,缓缓地道,“况且她是太太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往常瞧着,自然是珍珠和太太最贴心,可要说得用,琥珀才是头一份。你要说她会背着太太胡来,我却有些不敢信。”
皓哥儿笑了,摇摇头:“大姐姐,你这是关心则乱,琥珀哪里是背着太太胡来,她正是体察了太太的心意,才去做了太太拉不下脸来做的脏活儿。太太如今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你说说,能不为她的贴心感动么?到时候她自然能压珍珠一头,做这西岭院众婢中实实在在的第一人了。”
皓哥儿出于身份,天然便对顾维驹带了偏见,纵然是顾维驹做得再好,他始终有所保留。但大姐儿的立场却能让她更加客观一些,固然周氏是她的姨娘,可是顾维驹对姨娘们向来也不差,端看郑氏和王氏便知道。若她是庶长子,顾维驹如此行事还说得过去,可她是规行矩步,日后又能嫁出去给兄弟增添助力的庶长女,就算周氏有些折腾,但顾维驹如此行事也太落下乘,也不符合她一贯为人处事的方法。
更何况,大姐儿也瞧得很清楚,顾维驹每次出手敲打姨娘,都是姨娘们的的确确做了错事,不得不为之。她可从来不曾为了一己好恶就莫名其妙整治她人,否则吴氏哪里还能好端端坐山观虎斗,顾维驹可也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她。
第150章 琥珀再出手(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