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年纪，只怕我家棠姐儿还要做个大师姐了。”杨五娘也高兴。
“既如此，我看这拜师束脩，可不能收少了。”韩氏调皮地笑了。
“给给给，自然多少都给，”杨五娘也玩笑，“再单另给你份儿大的。”
女学的事说了一阵子，众人又闲坐聊了些儿女经，不一时陈氏说要更衣，顾维驹便陪着去了。
“前些日子里，母亲发了好大脾气，”在去溷轩（溷轩：《骈雅·释宫》：“楲竇，溷轩；行清，粪厕也。”）途中，陈氏忽然轻声道，“先罚王姨娘抄经，又禁了三弟的足。”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语气也不咸不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顾维驹一时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便忍不住朝她撇去一眼，却见她眉眼带笑，神情中有几分畅意，便知她在向自己卖好了。王氏母子为何被罚，顾维驹再清楚不过了，她将厚礼原样退回，李家太太岂能不查问，那日李坤言行无状，身边可是有李家丫头在的。
顾维驹闻言便笑一笑：“想必是你家三弟淘气，这才气到了李老夫人。不过姐姐还是劝着些，别让老夫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这便是侧面承认了陈氏的推想，证明此事确实与自己有关。陈氏略一想李坤平日里的做派，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暗恨：顾大娘的夫婿可是锦衣卫中人，旁人莫不趁势趋奉，再不济也退避三舍，这庶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欺辱她，只怕一个不好，满府都讨不了好去。
“虽说长嫂如母，”陈氏假意叹气，“庶弟年幼无知，淘气顽皮，我原该替母亲分忧。只是坤哥儿乃是父亲老来得子，宠爱异常，我们这些做兄嫂的平日里也让着他。倒把他惯成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性子。”
这便是在撇清关系了，王姨娘得宠，李坤子凭母贵，母子二人想必常常给李太太和她所出的嫡子气受，身为李圭的妻子，又怎能没有怨言。
“姐姐不必心急，”顾维驹顺势宽慰，“咱们都是做人媳妇的，说句不当讲的，长辈尚在呢，这哪里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只如今你家三弟顽皮，往后有了差事，自然就懂事了。”在家窝里横，等进入社会，自然有人教他做人。
陈氏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然的笑容。有时候成为人和人成为盟友，只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顾维驹都想谢谢李坤了。
待散席后，回府的马车里，陈氏问孩子们玩得是否开心，李鉴居长，先答道：“谢母亲垂问，儿子与妹妹们都十分欣悦。霍家弟弟妹妹们懂事知礼，待客大方。”
李钊也高兴地答道：“霍家姐弟和沈家姐弟要好，连带着对咱们姊妹也亲近。”
李钤到底年岁小些，对人情世故不如哥哥姐姐敏感，但却注意了其他的：“霍家能随意吃冰碗子呢，今儿咱们要了两回。”
陈氏听了前面的话倒还不如何，她们妯娌二人原也是因为杨五娘的关系才同顾维驹熟稔，只是李钤的话却教她有些心酸：李圭薪俸不多，她嫁妆亦有限，一家人全靠官中份例生活，原是不如弟妹韩氏娘家富裕，自己有资财傍身；亦不如杨五娘有出身高门的婆婆，婆婆又只剩沈钺一个亲生子，对他们夫妻多有贴补；更不如霍家豪富，顾维驹进门便当起了家，手中捏着大笔银子。这几个都是说一声办女学，白花花的几百两银子说拿便拿，更遑论几个冰碗子。
她摸着李钤的头发：“钤姐儿若是想吃，回头娘使人给你去买。”原是不许女儿吃外头吃食，可没想到一个冰碗子便让她这般欣喜，陈氏暗暗自责。
“不用，娘亲，”李钤乖巧地道，“冰的吃多了，害怕闹肚子。”
陈氏看着女儿懂事的小脸，摸了摸她尚有些毛茸茸的头发，轻轻地、略带辛酸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另一辆车里，韩氏抱着已经睡着的五郎李釜，也在轻声问三郎李銮今日如何，李銮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只是点点头，说了句高兴。韩氏又问皓哥儿如何，李銮想了想道，挺好的。接着问霍家姊妹，李銮老实回答不曾留意。再问沈家姐弟，李銮已是不知该说什么，胡乱点点头。
韩氏对自己儿子的木讷性子所知甚深，也不去怪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引着他多说几句话。心中默默叹气，霍家大姐儿是个好的，稳重知礼，只可惜是庶出；沈家棠姐儿是嫡出，样貌清丽动人，但性子活泼太过，只怕也似五娘般有些泼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姐儿更好，虽是庶出，却得顾维驹看重，还蒙顾则笑收入门下，若撇开门户之见，只怕三郎还有些不如她。不过所幸孩子们年岁都小，还可再多查观两年。
而顾维驹和霍阆风沐浴更衣后，坐在次间里的罗汉床上互相通头发，便说起了今日陈氏所言之事，霍阆风一听，手一紧，立时扯掉了她三两根头发，疼得顾维驹“嘶”的一声。
霍阆风赶紧停了手，口中却道：“原来是被禁了足。李大人与我到底多年共事，倒是了解我。不让李坤出府，正是为着他好呢。”
顾维驹听他语气大有不善，不远深想这几句话背后的含义，也知道他如鲠在喉，倒不敢再多提了，只撒娇埋怨他扯掉了自己头发，算是把此事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