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出口,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了个结论,仿佛顾维驹只要照办即可。
顾维驹心中不免再次叹息,语气也透出一丝疲累:“可是维驹哪里做得不好,以致您觉得媳妇照顾不好皓哥儿?”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的直白感到有些诧异:“你要伺候你们老爷,院子里孩子又多,到底不方便。”
“原不该回绝您的好意,”顾维驹也跟着打起太极,“只是他们姐弟一处惯了,骤然分开,孩子们心里不好受。”
“又不是天涯海角,”太夫人不悦,“从西岭院到南山院才多大点子路,况且每日都要来请安,又不是就见不到了。”
顾维驹无法,只得搬出霍阆风:“老爷也说不能扰了您的清静。”
太夫人冷笑:“清静?我南山院只怕就是太清静了。怎么,你们老爷自己公务繁忙,无暇分身见我这个母亲,连让孩子在我膝下尽孝也不肯?”
霍阆风向例不踏足南山院,每日里连晨昏定省都不到,说出去也是站不住脚的,只是往常太夫人不计较,如今一顶“有违孝道”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顶不住。
顾维驹知道,皓哥儿是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西岭院的,否则这事传出去,不但于她名声有碍,旁人定会想,这继母是如何虐待原配所出的嫡长子,才会逼得太夫人把孩子接去养。连带着霍阆风也要成为笑柄,这男人便如此无用,连后院都管不了?最糟糕的是,这样会阻碍霍阆风与皓哥儿之间的父子亲情,而在以宗族和血缘为纽带的封建社会,这对皓哥儿的将来有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她把心一横、把牙一咬,在太夫人面前跪了下来:“维驹自知有错,您要如何生气、如何惩罚,媳妇绝不敢有二话,只是皓哥儿是万万不能离了西岭院的。万望您宽宥媳妇不敬之罪。”
太夫人竟然端坐着受了顾维驹这一跪,并没有叫起,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十分恼怒:“你还知道你是不孝不敬?好,你倒说说看,你西岭院如何就是金窝窝,我南山院如何就是虎穴狼巢,皓哥儿如何就离不了、来不得?”
“维驹绝无此意,”顾维驹双膝虽然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南山院自是胜过西岭院百倍,您待皓哥儿的拳拳爱护之心,更是日月可鉴。莫说维驹,就是大郎,也不敢说与您比肩。”
见她说得诚恳,太夫人怒意稍稍削减:“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直言拒绝?”
顾维驹自陈道:“非是我要拒绝您对皓哥儿的一番情意,只是皓哥儿年岁尚幼,又失母恃,若不能常伴父亲左右,只怕将来会偏了性子。”
太夫人喝了口茶,才道:“不过住在南山院罢了,怎地又会见不到他父亲?他每日要去通正楼不说,再过几年,也该住到外院去了。”
“太夫人,”顾维驹觉得膝盖隐隐有些发麻,决定不再绕弯子,直陈其事,“您可是因为上次在天市垣遇贼,维驹不曾将皓哥儿护卫左右,因而怀疑我对哥儿的用心?您可是觉得,皓哥儿是孙姐姐留下的嫡长子,往后要继承家业,而我为了扫除障碍,才意欲对皓哥儿不利?”
太夫人没料到她敢这样大胆地说话,沉吟了一阵,才道:“你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可说?总有一日,你会有自己的儿子,与其等到那时再让他惹你厌弃,不如此刻大家就分开,两下都落得自在。”
“若是我觉得皓哥儿会挡我儿的路,他住在西岭院亦或是南山院,一样是障碍,无甚区别,”顾维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维驹自知此刻无论如何自陈其情,您都不会信。您既然已心生猜忌,那往后便只管紧紧盯着维驹好了,有您在旁坐镇,我又能做什么呢?”
“不用使这般低劣的激将法,”太夫人冷冷地道,“后宅之中,多有阴私鬼蜮伎俩,我便是再有能耐,难道还能一日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你不成?”
顾维驹颇感无奈,而且很后悔跪下这一举动,养尊处优地过了几个月,她显然高估了这具身子的承受能力。但跪着说话的时间,她已是想清楚了,对付太夫人这样心思深重的人,又出身自商户人家,剖析利弊才是最好的方法。
想明白了便继续道:“与其说维驹不敢,不如说维驹不会。我知您不信,但请您细想,如今府中我独得宠爱,其他姨娘生的都是庶女,若皓哥儿有了万一,我岂不是明晃晃地把‘凶手’二字刻在脸上?届时莫说是您了,老爷第一个便不会放过我。为了一个尚不知在哪里、亦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儿贸然动手,自此失去宠爱和立身根本,乃至被休弃,如此不明、不智且实无益处之事,可像维驹所为?”
太夫人听了,面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冷笑,又像嘲讽:“我本来也以为你不是如此蠢妇,可一来,你第一次独自带孩子们外出,就将皓哥儿置于险地,我不禁要怀疑你的用心;二来,即便你如今不是这样的人,难保以后便不是。我适才便说了,与其到时候我亡羊补牢,不如此刻就分开两下干净。”
顾维驹苦笑:“那时不过遇到几个毛贼,家中健壮仆役和护院都在,并无甚危险。我想让皓哥儿从旁观看,也学些处置事情的法子。他始终是霍府嫡长子,以后要支撑着偌大一个府邸,若连此等小事都能吓破胆,往后如何入朝为官,应对官场之上的腥风血雨?”
这席话倒让太夫人思索了一阵,她是内宅妇人,所思所想不过内宅勾斗的门道,未曾想得更加深远。而顾维驹此时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霍阆风所教。
见她不说话,顾维驹趁势赶紧继续:“再说皓哥儿为何不可搬出西岭院,其因有三,一是作为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不宜与父亲生疏,凡事还须大郎言传身教才好;其二,此事若传出,旁人不免要说些闲话,我不过是内宅妇人,尚且无妨,可若传出大郎内宅婆媳失和,乃至不孝不悌,于他仕途不利,折损的终究还是我霍府之利益;其三,还请您恕维驹直言,大郎如今这般待您已是错了,您大度不与他计较,可若将来皓哥儿有样学样……您知道的,大郎是武将,又在锦衣卫这种衙门,旁人避让他三分,可皓哥儿却只能走科举一途,朝堂之上,言官之口,更利过刀剑。”
“你能说得出这些,可见是长进了,”太夫人点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满含讽刺,“想必都是大郎教你的吧?也难为你了,这样一车一车的话,记得倒是清楚。”
顾维驹无奈地想,您的眼光只局限在霍家后院,便觉得全天下女人介是如此么?霍阆风哪有耐心同她一一分说,此刻所想,已是她昨晚绞尽脑汁的结果。
但口里还是恭顺地道:“是您慈和仁厚,才容得媳妇在此大放厥词。”
第142章 直言拒绝(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