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顾维驹安他的心,“你父亲自然会去同太夫人分说。若今儿太夫人再提起,我也会同她说情的。”
皓哥儿这才点点头:“不是我不想在太夫人跟前尽孝,只是每日要去通正楼,我如今还觉得睡不够。”
顾维驹便道:“若你午饭后肯歇一会儿,别老想着摘花扑蝶逗金精,想必能好。”
皓哥儿不以为意地嘻嘻笑:“早上确实瞌睡,可到了午间,却怎地也睡不着了。”
顾维驹拿他没办法,她也让嬷嬷丫鬟管着皓哥儿些,可又怕管多了孩子逆反,所以只让她们言语上劝说着,行动上却不能十分约束。
大姐儿一直没说话,垂着头,想了半天,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抬头对顾维驹说道:“太太,若太夫人膝下寂寞,我愿代弟弟去南山院,陪伴太夫人。”
这下不单只顾维驹、连皓哥儿亦惊讶地看着她。
大姐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向稳重的她说话语速都变快了,白皙的小脸上飞起红霞:“太太待我们十分好,自从搬进正院,同父亲和您,还有弟弟妹妹们一道,累之十分欢悦。但太夫人独自一人居住在南山院,既无亲友上门,又不便出门探访,唯有与顾老太太说话,方能打发时间。可顾先生母子不会永远住在咱们家,届时太夫人势必又孤清一人。二弟是我们家嫡长子,日后要继承家业,求学上进才是唯一紧要之事。而累之只是女子,求学本就是为了明理,既明理,就更该孝顺长辈。国朝以孝治天下,况且累之自小常伴太夫人左右,自问已能侍奉得她老人家欢心。所以斗胆恳请太太,若太夫人想要咱们姊妹去陪伴,便让累之去吧。”
“大姐姐……”皓哥儿眨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顾维驹认真瞧了瞧大姐儿,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为何大姐儿想自己去,而不是让妹妹们去呢?”
“妹妹们年纪尚小,还不大懂事,”大姐儿也认真地回答,“如您所言,若是妹妹们去了,只怕不能慰藉太夫人膝下空虚,反而让她老人家操劳。”
顾维驹又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庶长女,果然不好做,瞧这孩子,才刚刚八岁,若在现代还处于撒尿玩泥巴的年纪,如今就已经要操心起家事来了。
“大姐儿无须如此忧心,”顾维驹摸摸她的头,“你还小呢,有些事情,交给你父亲和我来处理。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道理吗?再说了,咱们一家人住在一块儿,齐齐整整,哪里也不去,也不分开。”
“太太……”两个孩子都同时抬头看她,目光闪闪,似乎颇有感触。大姐儿是感念顾维驹待他们的情意,皓哥儿则是想到了娘亲。是呀,对别人来说自然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哪怕姊妹们是姨娘生的,总还能见到自己亲娘不是。却只有他,再也没了娘亲,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
大姐儿见皓哥儿流露出一些难过,也猜想他可能思念母亲,但又怕顾维驹多想,忙道:“太太,咱们出去吧,妹妹们应是都起来了。”
皓哥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站起来拉着顾维驹也道:“太太,咱们早些去南山院,不知今儿太夫人那儿吃什么?刚刚喝了燕窝不曾饱,倒把馋虫勾起来了。”
大姐儿一边扶着顾维驹朝东次间去,一边笑皓哥儿:“如今你是越来越像三妹妹了。”
皓哥儿抓抓光溜溜的小脑门:“父亲说我这是长身体呢。”
待到了南山院,太夫人果然摆了一桌子,瞧着竟比往常还丰盛些:糟鸭胗、糟鲥鱼、糟鹅掌、腌黄雀、腌牛舌、腌黄瓜、糖蒸茄、糖醋瓜、酱香橼、椒盐瓜齑、腌雪里蕻、茉莉花煎蛋和油煎栀子花。每人面前还有一个小碟子盛着时鲜瓜果,里头有脆藕、甜瓜、西瓜和莲子。除皓哥儿外,其余人喝的均是槐花粥,皓哥儿脾胃虚弱,特地给他做了芝麻胡桃粥,荒姐儿见了,便也要了一碗来喝。另还有绿豆糕和虾肉馄饨,大家却吃得少,最后分给了下人。
太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端肃又不失和蔼,孩子们在她跟前都十分有规矩,但却又不是害怕。大姐儿想象中太夫人阴沉或者恼怒的场景倒是不曾出现,还让春露给顾维驹布了两次菜,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大姐儿见状自然松了一口气,连皓哥儿也放松了有些紧绷的身体,他确实一直担心拒绝了太夫人的好意,会失去太夫人的欢心,但见太夫人依旧单独为他准备了粥,就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可顾维驹却没有那么天真,太夫人向来十分要面子,绝不会在孩子们跟前做得难堪。只怕真正的考验是待孩子们走后,若是太夫人愿在去安德堂的路上说,那便表示十有八九她是放弃将皓哥儿养在膝下的想法了;但若是去安德堂的路上不曾说,要待理事完毕才说,那就必然是一场硬仗了。
不过也不怕,顾维驹心想,自己行端坐正,自问坦坦荡荡,无甚可诟病之处,就算太夫人想养个孩子在膝下,也断没有将嫡长子、也是唯一的男孩子领去的道理。男孩子若不在正院,多多同父亲一起,反而长于后院,在女人堆里厮混,按照此时的教育方式和水平,还能有什么出息?贾宝玉再怜香惜玉,也避免不了贾府的覆灭。
果然,去安德堂的路上太夫人未发一言,顾维驹心中叹息一声,到底免不了这一仗。许是她以现代人的思维教育孩子,终究不免让太夫人这个古代人想偏了。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是真的很难三言两语扭转得了。
理事完毕后,仆妇嬷嬷们都告退了,太夫人却不着急走,把凉了的茶让夏霖去换一盏热的来。见状顾维驹也屏退了下人,让跟着的琥珀去同夏霖学煮茶。
太夫人这才开口道:“我思来想去,皓哥儿还是跟着我住到南山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