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顾维驹已经有点端不住一贯平和的微笑了，太夫人到底想怎么样，打破这个府里小心翼翼维系着的平衡吗？这事就算她同意，霍阆风也绝不会同意啊！
“不好，不好。”皓哥儿摇摇头，压制内心的忐忑。
“哦，为何不好，皓哥儿同祖母说说。”太夫人还是很慈爱，却依然不看顾维驹。
见太夫人没有生气，皓哥儿扬起一个更加纯真的小脸：“您这儿离通正楼太远了，搬过来每天要早起半个时辰呢。”
太夫人果然被成功逗笑了：“原来是个小瞌睡虫。”
“祖母、祖母，”皓哥儿一面害羞，一面往太夫人怀里钻，“教四妹妹搬过来可好？她反正一天到晚都在睡觉，而且也不用去通正楼。”
太夫人揽了他，听着他胡说八道，嘴里道：“那为何不让你三妹妹搬过来？”
“三妹妹贪吃，”皓哥儿正色道，“要是她搬进来，还不得把您这儿的好东西都吃光了？我可不吃大亏了。”
太夫人似乎被他逗得很开心，笑着纠正他：“不许胡说，荒姐儿那是在长身体呢。”
皓哥儿又点点头：“我也在长身体，父亲说我这月又长高了，还说待我高过他的腰，就教我骑马射箭。”皓哥儿身子弱长得慢，比别的孩子矮小，霍阆风又异于常人的高大，因此皓哥儿要高过他的腰，只怕还要两年。
“好、好，学骑射功夫好，到时候祖母给你做几身漂亮的胡服。”太夫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顺着皓哥儿的话，就转了话题。
顾维驹心中拿捏不定，太夫人究竟是真想将皓哥儿挪到南山院，还是只是想给她个警告？心中迟疑不定，向来愿意锦上添花说几句的她，就没有开口，只是勉强带着笑意，看着罗汉床上的祖孙其乐融融。
大姐儿也被太夫人的话吓了一跳，怕顾维驹生气，更怕皓哥儿不知轻重答应了太夫人，这不单是让太太没脸，更重要的是父亲绝不可能同意。她知道父亲和南山院不睦，前世太夫人甚至干脆锁了院门，再不理家事。若是让父亲以为皓哥儿心里想着南山院，不免会觉得皓哥儿吃里扒外，这对他可一点好处也没有。将来若是太太接管家事、主持中馈，皓哥儿更是要吃亏。
幸亏皓哥儿还是有分寸的，终究没被眼前那一点利益迷惑了心思，还故意将话题带偏了，大姐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是忍不住几番偷偷看顾维驹的面色，这么久了，她可没见过太太这般失态。想来太夫人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心里很不好受吧。
“祖母，您可不能偏心，”因不忍心看到顾维驹脸上的表情，大姐儿忍不住开了口，事实上也没人比她更合适，她小时候毕竟同太夫人一起生活过，“父亲也说要教妹妹们和我的，那骑射胡服，可不能少了我们姊妹的份。”
“少不了，少不了，”太夫人对待大姐儿的态度更加亲切随意，“南山院的好东西，什么时候少过你的份儿。”
“太夫人，我也要。”荒姐儿是个不吃亏的，盯紧哥哥姐姐，他们要的自己也要，准不会错。
萦姐儿懵懵懂懂地睁着大眼睛，但口齿已经很清楚了：“我不要，萦之多，萦之给您。”
荒姐儿的话大家还一笑置之，萦姐儿的话却让人惊奇。顾维驹看向这个向来贪睡，年纪又小，很少说话，存在感很低的庶女，心里回想那日在争奇馆，小小人儿便十分大气，喜欢燃香，知道要给下人打赏。她忽地想起来当初顾维骃送过字幅给四个子女，萦姐儿那张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是“鸾歌不重闻，凤兆从兹卜”这两句！
太夫人也惊讶地看着她最小的孙女，她身边的奶娘一脸莫名，还有些害怕，看起来是个老实人，顾维驹更是难掩面上的诧异，那想来不是大人教的？这个孙女倒真有些不一般，可惜，托生在姨娘肚子里，哪怕是顾维驹所出，好好教导了，日后霍阆风再进一步，她的前途也难以限量。
“萦姐儿真是孝顺，”太夫人笑起来，又对奶娘道，“把姐儿抱过来我瞧瞧。”
奶娘偷偷望向顾维驹，见她不着痕迹地阖了下眼，这才将萦姐儿抱给太夫人。皓哥儿也从太夫人怀里出来，好好坐在了一旁，把位置让给妹妹。
太夫人将萦姐儿接过来，放在自己跟前，也打量了一番：这小小人儿穿着月白蝴蝶葡萄皮球花纹交领罗衫，雪青万福如意纹妆花襕裙，和皓哥儿一样的白绫袜子，却因她人小、皮肤娇嫩，不曾绣花，倒是小小一双莲青色穿珠绣莲花金鱼的鞋子，细细密密攒满米粒大小的珠子，花样外头俱用银线锁了一道边，十分精致可爱。
不论她是出自真心也好，为了讨好霍阆风也罢，孩子们还是真得了实惠的，太夫人想到。
“好萦姐儿，你都有些什么好东西要给祖母？”太夫人抱着萦姐儿柔声问道。
“祖母，漂亮衣裳，我有，不要您的，给您。”萦姐儿还不大会说完整的一句话，但是口齿清楚，亦能将意思讲得明明白白。
“萦姐儿的衣裳给了祖母，自个儿可穿什么呀？”太夫人继续逗她。
“萦姐儿的多，穿不完。给了祖母，还有。”萦姐儿抬着小脸认认真真地道。
“那萦姐儿能不能跟祖母说说，都有些什么漂亮衣裳呀？”太夫人继续逗她。
这下萦姐儿傻眼了，她可说不清楚，不过她也不急，想了一会儿，指着下头奶娘道：“奶娘说。”她倒是知道自己的衣物都由奶娘管着。
太夫人见她小小人儿说话行事颇有章法，与长辈说话也不怯懦畏惧，心里十分满意，摸摸她的头顶道：“不用说了，祖母知道你乖，你的衣裳留着自己穿，祖母衣裳也多呢。”
哪知萦姐儿听了，歪着头想了想，问道：“祖母的衣裳，也是太太做的吗？”
萦姐儿才四岁，若说有人刻意教她在太夫人面前，替顾维驹卖好，太夫人是不相信的。过去孙氏在时，姐儿们很少到她面前来，霍阆风也拦着不许她插手，可她到底掌着家，姐儿们有多少份例，过怎样的日子，她都一清二楚，和现在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这倒是让太夫人又想到了顾维驹另一点好，无论出自什么心理，她行事总是体面的。
不过因萦姐儿童言无忌，说出来的话不免揭了孙氏的短，太夫人赶紧看看皓哥儿的面色，见他如常笑着，像是并没有听懂，心中舒了口气，到底是孩子，不像大人想得多。
众人适时的为萦姐儿的话笑起来，才算揭过了这一场暗潮汹涌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