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驹虽然想明白了,却仍装着不懂,疑惑地看着杨五娘:“五娘快为我解惑,我实是不懂,莫说一百次,便是一千次也猜不出来。”
杨五娘很满意她的反应,这才笑着一一道来:“自然是孙伯春想将她许给霍大郎,霍大郎却瞧中了你,亲自为她保了个媒,于是她才嫁给了李圭的同僚王宏图。本想着翰林院是个清贵之地,五经博士又是圣上跟前的人,可不曾想王宏图在这个位置上数年不曾移动。如今你家大郎已经是正六品锦衣卫百户了,王宏图还是个八品。你说,她见了你,能不说些酸话嘛。”
顾维驹暗道,原来自己还是想漏了一层。
“这卢太太,也太……”顾维驹终究没说出来。
“你是想说她嫌贫爱富吧,”顾维驹说不出来,杨五娘可不在乎,“这也怪她不得,金陵米贵,居大不易。王大人出身清贫,翰林院也就是听着清贵,实则清苦,听说卢氏带去的嫁妆,这些年陆陆续续贴补了不少。你还记得那日李府宴席,她戴的那副蟾宫玉兔的头面吗,根本不合时宜,可她亦无别的好头面了。前几日再撞见,她还戴着呢!可见拮据到了什么程度!”
时下出门的衣裳首饰,当然是要符合身份、场合乃至节气,蟾宫月兔的样式,本该入秋后再戴的。更何况,短短时间内,同一副首饰她竟然戴出门两次,可不是教人被后说嘴么,时下可是出门衣裳都不作兴连穿两次的。
顾维驹摇摇头:“就算她过得不好,那也不是我的错。”
杨五娘说话间没顾得上吃冰碗子,此刻把里头的莲子都剥好了,递给顾维驹一颗,又道:“怎么不怪你,正是怪你生得沉鱼落雁,花容月貌,才让霍大郎舍她就你。”
这话若是不熟的人说了,不免有影射顾维驹以色侍人的嫌疑,可杨五娘惯是爱夸她美貌的,顾维驹也不以为意:“这么些吃的、喝的,也堵不住你的嘴,真真教人讨厌。”
杨五娘大笑起来,将冰碗子里她喜欢的水果挑着吃了,又喝了一盏枇杷饮,两口绿豆沙,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四下环顾道:“今儿怎么不见孩子们?”
顾维驹道:“昨日正是皓哥儿大舅舅使人来说,他外祖父、外祖母想念外孙,叫接过去看望老人。大郎听了,也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说几个姐儿也未曾见过外祖,非教一块儿跟去不可。这不,都去了孙府。偏我又不好去,只好让大郎的奶娘冯嬷嬷带着。”
“原是去外祖家,”杨五娘道,“又不是别处,带足了下人便无妨。”
“若非如此,”顾维驹点点头,“我是绝不教孩子们单独出门的。不过今儿除了我们府里的下人,便是孙府,皓哥儿他三舅舅也是亲自来接了的。”
说着顾维驹也问起了棠姐儿和元哥儿,杨五娘解释道:“棠姐儿陪她伯母去紫金山别苑小住,皓哥儿随他祖父出门访友,我们太夫人去鸡鸣寺礼佛,否则我哪儿得空出门。”
顾维驹知道沈太夫人还有一个早逝的嫡长子,但不曾留下孩子来,如今只余遗孀独自一人,听说一年之中,倒有半年是住在山上的。想来棠姐儿小小年纪,便要去陪伴侍奉伯母,也是不容易。
又闲聊几句,杨五娘坐端正了,正经道:“今儿来,还有件正事儿。”
顾维驹心想,来了,果然杨五娘不是为了聊八卦跑一趟的。
“紫鸢那丫头,最近瞧着有些不对劲,”杨五娘抛下了一个重磅消息,“按说她有身子也两个多月了,进了六月,那就是第三个月了。旁人到了第三个月,也都该吃吃、该喝喝了,可她害喜却更严重了。镇日里吃什么吐什么,就连我们太夫人特意赐给她补身子的官燕都吃不下。把我们太夫人急得什么似的,这才不顾大热天的,也非要去鸡鸣寺求神拜佛。我也急得起了口疮,这两天饭都没吃好。”说罢便看着顾维驹。
顾维驹心中疑惑,杨五娘这是什么意思,按说珊瑚已经改了名叫紫鸢,原来霍府的小丫鬟珊瑚便死了,只有沈家庄子上的丫头紫鸢。再说就算紫鸢害喜厉害,自己又不是大夫,也无能为力啊。
于是她也尽力摆出一副无辜但又有些担忧的样子,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杨五娘见她谨慎,知道她是为了避嫌,干脆挑明了来意:“大夫也来看过了,说是这丫头忧思焦虑、心怯气弱,长此以往,不但她自己身子支持不住,便是于孩子,也多有妨碍。可天地良心,自打她进了门,我可是小心翼翼、照顾周全,岂料这丫头自个儿心思太重,生生吓出了小产之相。”
顾维驹一听,若按照现代医学,岂不是先兆流产?这可是很危险的!
当下道:“这丫头家中负担极重,自小就养成了凡事闷在心里的性子,想来绝不是姐姐照顾不周所致,若真有万一,只怪她自己没福气。”
“我们太夫人对这一胎看得紧,”杨五娘嘴角的笑容,既像苦楚,又像不屑,“若她真有万一,只怕我也要惹得一身骚。我们太夫人的意思,你们毕竟有旧,若能去一趟,开解开解她,同她说说话,许能让她安心些。”
顾维驹知道沈太夫人生性高傲,只怕绝不会向自己求助,这应是杨五娘自己的意思,只是不好说出口,只得假托长辈之名,教她不好拒绝。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本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当下便点点头:“五娘不必焦急,明日我去一趟便是。只是能否宽慰她,却也难保。”
杨五娘挤出一个笑:“但尽人事,各安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