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摆过午饭，将孩子们安置好，顾维驹自个儿顾不得午歇，就出了门。此时正值一日之间最热的时辰，好在车中如今也是按着她的喜好布置：撤了软垫靠枕，一律换上竹制的矮几矮榻；出门前先摆冰盆，将温度降下来；出门时怕路上颠簸，冰水泼出，因此不放冰盆，只放冰鉴，既能取其凉意，又能保存饮食。
“太太，这冰萃之茶，您不可贪凉多饮。寒凉之物，对您身子可不大好。”珍珠看顾维驹自斟自酌，一下子喝了两杯冰凉的茶水，不禁有些着急。
“不贪，不贪，”顾维驹笑吟吟地喝了第三杯，“这一杯才一口罢了，能多到哪儿去。若再不让我喝，只怕还未到沈府，我就先热死了。”
“什么死呀活呀的，”另一个大丫鬟琥珀沉了脸，“太太也不忌讳些。”
“呸呸呸，”顾维驹从善如流，“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一句话说的两个拉了脸规劝她的丫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没有空调的古代，顾维驹也只能靠吃冷饮消夏了。各色冰碗自不必说，还有冰屑浇上各色糖卤制成的古代沙冰，只可惜这两样丫鬟都不让她多吃。常用的还是冰镇饮料，这冰泡茶就是现代夏天时她自己爱喝的，用冰块冷泡茶叶，或者干脆就连茶带水放入冰箱一夜，第二天喝起来沁凉透心。冰价昂贵，幸亏霍家有钱，供得起她吃用，顾维驹几番暗自庆幸。
到了沈府，沈太夫人不在，丫鬟直接引着她去了沈钺和杨五娘住的清碧堂。
杨五娘早就候着了，一见她来，喜不自胜：“好妹妹，你可算来了。”
“杨姐姐何必如此心焦，我应承了你，自然会来。”顾维驹轻笑。
“不是我性急，也不是我不信你，”杨五娘面上显出几许烦闷，“只是这丫头今天中午又吐了一次，小脸蜡黄蜡黄的，瞧着越发不好了。”
闻言顾维驹也不敢怠慢，连屋门还未进，茶也不及喝一口，便道：“既是如此，五娘快些带我去瞧瞧她吧。”
沈钺的姨娘们都住在清碧堂东侧，那里原种着花树，因沈府不大，沈钺姨娘又多，清碧堂住不下了，才将花木移除了，起了屋子，单给姨娘们住。因不是个正经院子，又与清碧堂只有一条夹道之隔，府中便都管那处叫做“夹道东”。夹道两侧墙上各开了一个小角门，方便出入。
夹道东内十分逼仄，呈狭长型，对立着两排共十二间房子。因沈钺共有六个姨娘，先前正好一人两间，一间姨娘自己住，一间让丫鬟住兼放东西。与霍府每个姨娘身边两个丫鬟不同，沈府的姨娘每人只有一个丫鬟，另有一个太夫人派来的管事嬷嬷，负责训导和管教姨娘。紫鸢如今只是杨五娘身边的通房丫头，本无资格住进夹道东，但因她怀有身孕，这胎太夫人又看得紧，杨五娘也不愿让她在正院碍眼，因此便让最晚入门的五姨娘和六姨娘搬到了一处，给她腾出了两间房子。她身边也比其他姨娘多一个丫鬟，太夫人除了照惯例给了一个管教嬷嬷外，也多派了一个精于伺候妇人生产的嬷嬷。
杨五娘本待让紫鸢来正院见顾维驹，省得教其他姨娘们看了，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可无奈紫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得假托是顾维驹替霍大郎来看望好友沈钺未出世之子，两人亲自跑一趟。
穿过两扇窄窄的角门，便是夹道东，再行几步便是紫鸢的住处。顾维驹甫一进门，便在心中暗自叹气，这房子坐西朝东，夏日闷热难当，孕妇体温高于常人，又不敢用冰，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人十分难受。
听说旧主来了，紫鸢挣扎着要下床拜见，顾维驹如何肯，忙让两个嬷嬷硬拦住了，口中道：“紫鸢姑娘不必多礼，你身子弱，躺着便好。”
紫鸢入沈府以来，见多了人情世故，知道在霍府那样轻松惬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此刻看到顾维驹，心情激荡之下，又干呕起来，折腾得丫鬟嬷嬷们好一阵伺候。
到她完事了，顾维驹和杨五娘才坐定，自有丫鬟上了茶。顾维驹也来不及喝一口，先打量紫鸢：她穿一身青衣褐裙，通身一点首饰也无，过去那个打扮鲜亮的娇美小姑娘，已全无踪影。身形也瘦弱，肚子丝毫不显，若不是大夫确诊她有孕在身，倒更像是个重病之人。
“太太……”紫鸢未语泪先流。
杨五娘连忙打断了她：“这位是锦衣卫镇抚司霍百户的家眷顾太太，紫鸢你还未曾见过。霍百户与我们老爷乃是至交，听闻好友得子，十分欣喜。只他自己不便前来，于是让顾太太前来，代为探望一二。”
这番话既是提醒紫鸢，她现在已经不是珊瑚了，也是在解释给院子里的其他人听，为何忽然有人前来探望沈府一个怀孕的通房丫头。
顾维驹听了，忙让琥珀把见面礼拿出来：一个装着十两银子的红封，是代霍阆风赏给紫鸢的，一套银打的长命锁、手镯和脚镯，是赏给未出世孩子的。紫鸢身边的教养嬷嬷即刻上前接了，又替她拜谢过霍顾二人。
“我未出门子前，”顾维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既疏远又矜持，“与家人在乡下杂居。乡间妇人生产，却仍要下田做农活，所以乡间多有孩童产在田间、水边或树下的。但不论妇人或是婴孩，大多身体康健。我娘亲好奇，问过这些妇人，可有秘方，妇人们均道，无有秘方，无非就是多晒晒太阳，多接触地气。若真要说有，便是爱吃几味乡间自制的小菜。我娘抄了腌制小菜的秘方，我带进霍府，掌厨的钱嬷嬷做了，府中上下也都是爱吃的。我如今也抄给你们太太，让你们厨下替你做些，许能开开胃口，多吃些儿。要照我说，紫鸢姑娘你实是太瘦了些，这般下去，你自个儿受不了，肚子里的孩子更受不了。若真有了万一，贵府老太爷、太夫人自不必说了，就是你老爷太太也受不了。更何况还有你在乡下的爹娘兄弟，姑娘便是不替自己着想，也须替他们想想。”
这一番话，听得紫鸢潸然泪下。自打她有了身孕，就爱吃钱嬷嬷腌制的小菜，顾维驹不便给她送吃食，却费尽心思要来了钱嬷嬷的秘方，还说了一大篇话，假托乡下妇人之口，送进沈府给她。这番情意，她难以报答。又在言语间提点了她爹娘兄弟，是啊，她爹娘便罢了，他们不管她的死活，她也不想管他们。可唯独她的弟弟是无辜的，就像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除了托生错人家，实在是无辜的。
“多谢顾太太关心，紫鸢无以回报，待产下孩儿，定带孩子去霍府给您磕头。”紫鸢流着泪道。
“那也得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杨五娘道，“你这丫头心思太重，大夫再三交代你不可忧虑多思，你偏不听。”
第135章 探望紫鸢(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