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抄完了,可有心得?”顾维驹点点头,问道。
“略有一些,”吴氏点点头,当真同顾维驹讲起了佛经,“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及五蕴盛。可若能依般若波罗蜜多,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就能远离颠倒梦想,终究涅槃。我等虽是肉|体凡胎,没有观自在菩萨这般法力无边,但若常读经书、虔心礼敬佛祖,终究也能得到好处。”
顾维驹一听,这可不是讽刺周氏么,什么佛家八苦,什么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可不是《心经》里的内容。
不过她也不拦着吴氏,反而顺着她的话道:“抄了这些日子的经文,果是有进益了。只一句说的不对,咱们虔心,礼敬佛祖,不是为着得着什么好处,原是为着从苦海里解脱,心中得以平静,如经文所言,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当以身作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时时拂拭,勿使沾惹尘埃。”
周氏也是读过经的,此时便笑,尖声道:“太太这话不对,哪有什么菩提树、明镜台,本就四大皆空,诸法空相,何处又来尘埃沾惹呢?”
顾维驹轻轻一笑:“哦,周姨娘这是自比六祖慧能了?那想必你眼中心中,已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了?若果真如此,那想必咱们府里是要出个精研佛法的居士,乃至戒行精严的比丘尼?周姨娘可曾有法号了没,若无,我送你去寂照庵,请玄净法师帮你取一个,姨娘意下如何?”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威胁了——若说顾维驹对郑王二人心存怜悯,对周氏和吴氏其实也未曾狠心到底,但吴氏尚有自觉,周氏却真是要将她的耐心耗尽了。
只是周氏由自不服,口中道:“婢妾不敢,不过是觉得六祖慧能……”
顾维驹威胁要送她出家,她可不怕,她身后是老爷。从不插手后院之事的老爷,亲口答应解了自己的禁足,足见自己在老爷心中的地位。本来就是么,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意,哪儿能轻易被取代,周氏得意地想。就算让顾维驹一时以狐媚手段得了老爷的心,老爷也不曾全忘了自己,她自信终有一天,霍阆风会回头的。
可是顾维驹的话,却触动了大姐儿的心肠,前一世她知道周氏的结局就是惹怒了霍阆风,被送到金陵郊外出家。她重活一世,怎样也想扭转这样的结局!所以她平日里讨好太太,从不敢和周氏多来少去,就连送点茶叶、花卤,也是托了皓哥儿,生怕碍了太太的眼。原本她想着,只要她会读书、有出息,能替顾维驹分忧,将来再嫁个得力的夫家,帮着皓哥儿和未来的弟弟、妹妹们,老爷太太瞧在她的面上,定能给周姨娘一个善终。况且这一世孙氏早逝,顾维驹心善,太夫人照拂她,父亲也跟她亲近,眼见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岂料人心难测,周氏不是个安分的,不是同吴氏斗气争宠,就是同顾维驹针尖麦芒,还总要表达她不合时宜的母爱,大姐儿头疼她为什么不能学学善于审时度势的郑氏和王氏。也是这一世命好,遇到的是顾维驹这样的主母,若是遇到那心狠的,此时她羽翼未丰,主母真要送姨娘出家,她又能做什么了?
“太太,”一向守礼的大姐儿霍然站起来,打断了周氏的话,“时候不早了,祖母还等着咱们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皓哥儿使了个眼色,如今他们是一边儿的,想必皓哥儿会帮她的。
果然皓哥儿顺势撒娇:“太太,咱们走吧,去祖母那儿吃了早饭,我还想先和姐姐去通正楼,把昨儿先生讲的书再默一遍呢。”
荒姐儿一听吃早饭,也接口道:“是啊,太太,饿了,咱们去祖母那儿吃好吃的吧。”
在奶娘怀里懵懵懂懂的萦姐儿跟着哥哥姐姐们笑:“祖母、祖母,吃好吃的。”
顾维驹知道大姐儿是怕周氏将自己得罪狠了,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她向来宠爱长女,此时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便道:“是是是,咱们这就去。一群小馋猫。”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氏一眼,希望她能明白大姐儿的一片苦心。这个向来早熟敏感、谨守本分的孩子,今儿被逼的在自己面前,公然回护周氏,顾维驹真不知道是该气她的不尊重,还是羡慕她命好,生了这么懂事一个女儿。
可惜周氏全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姐儿说走就走,她立刻流露出一种万分受伤的表情,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姐儿,眼中泪水欲落不落。顾维驹心中冷笑,这样的表情,对男人或许有用,可对自己的女儿……周氏是昏头了,母女身份错位了吗?
大姐儿却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奶娘、嬷嬷们抱了两个小的,自己牵了皓哥儿,陪着顾维驹一起出了西岭院。自始至终,她再没有看周氏一眼。
郑氏和王氏眼巴巴看着女儿走了,心中暗恨周氏,若不是她搅局,顾维驹历来都给她们时间同女儿好好相处。
吴氏站起来带着丫鬟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道:“不安分的东西,真是令人生厌。”
“瑞香姐姐,咱们也走,”王氏尖刻地道,“免得被人连累。”
郑氏也盯了周氏一样,摇摇头:“只可怜了那么好的姐儿。”
三个人不给周氏回嘴的机会,都是扔下一句话就走,留着周氏在后头,咬碎银牙,却又不知她们为何这般尖酸刻薄。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快步赶上去,也骂道:“别以为都是什么牌位上的人了,大家不是一样下贱,忽地好像你们多高贵了?那也不见老爷往你们房里去。”
吴氏向来不给她留脸,当下便娇笑道:“我们是没水晶姐姐这样的本事,能让老爷进了房,半夜又被扔下,眼睁睁看着老爷跑出房。”
“你……”周氏气急,却反驳不了事实,北枝苑不大,昨晚的事,人人皆知。
“周姐姐,”王氏也转头回了一句,“我好心劝你一句,听不听也由得你,你这性子,可改改吧。”
“是啊,”郑氏厚道,温和些,“别让大姐儿在太太跟前为难,毕竟你生了她,也多为她想些儿罢。”
几个人说完再不管她,自顾自地都走了。徒留周氏一人,全不知她怎么为难大姐儿了,分明、分明她是一片爱女之心啊!想着便气得狠狠掐住了青蚨的手,青蚨搀扶她的腕子上,留了一大片青青红红的指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