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纸帐,颇有古风,倒是别致。”第二天一早,霍阆风揽着顾维驹,亲了亲她的秀发,没话找话地夸了两句。
岂料顾维驹白他一眼:“你当我昨儿还有这般好心思?是紫瑛那丫头的布置。”
霍阆风一面匆匆起身,随口便道:“布置得好,你看着赏她。”
顾维驹懒洋洋地躺着,享受温存过后赖床不起的特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霍阆风穿戴好官服,就着热茶吃了两口早饭,就道:“今日已是晚了,我得快些走。”
顾维驹见他往怀里揣羊肉酥饼,赶忙道:“碧玺,给你们爷拿油纸包一包。”
霍阆风将包好的酥饼、包子揣了,抬脚就走,临出门前扔下一句:“我解了周氏的禁足。”
留下顾维驹看着他的身影直翻白眼,心中暗骂,难怪走得如此匆忙,亏她今日还破例将早饭摆在了卧房,本想着自己不吃,也能看着他吃,没想到他果然还是做了亏心事。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珍珠、琥珀,”顾维驹扬声,“快来帮着碧玺把饭撤下去。青金、紫瑛,来帮我洗漱更衣。玛瑙,带人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再拿香熏一熏,满屋子菜味儿,难闻死了。”
一面喊,一面心想,真是由俭入奢易,这才多久,她就已经习惯了封建贵族的做派,指使起下人来很是顺当,再也没有刚穿来时那种愧疚不安。
婢女们按照吩咐,井井有条地动作起来,不一时,屋内就打扫干净,角落里的大铜香炉里也燃起了小四合香。四合香原以沉、檀、麝和龙脑四种极其名贵的香料合成,即便富贵如霍家,也不是日日都点得起,况且顾维驹也不是性喜奢华的人。于是常点的是一味以香橙皮、荔枝壳、榠楂核和甘蔗渣所制的小四合香。因都是果皮、果滓制成,自然而然带有果子的清新甘甜。
而紫瑛和青金也不比琉璃和珊瑚逊色。紫瑛为她梳了个坠马髻,插了一支金葫芦嵌珠簪,一根水晶琉璃双股钗,还插了太夫人给的牡丹绉纱花,戴着水晶瓜耳坠子,项上是珍珠和水晶串珠项链,一双水晶镶珍珠镯子,和左右各一双白玉錾花戒指。顾维驹想了想,又让她把那支玳瑁佛手珍珠流苏簪也插上了。
青金向例是头天晚上就将衣服挑好、熏香,熨烫平整之后挂起来待穿。今儿穿一件大红罗衫,烟色绣丁香花芝麻纱比甲,浅月白织银鹤衔八宝罗裙。鞋子是吴氏做的鞋面,天蓝缎面绣栀子花,珍珠纳的鞋底,针脚细密且结实,为着顾维驹穿不惯薄底的绣鞋,还特地纳了厚厚的千层底。
凡事打整好了,顾维驹才想起来霍阆风临行前,叫她打赏紫瑛。她想了想,跟在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大用得到钱,除非是珊瑚那样的特例,不过这次提拔人,她着意查了家世背景,都是过得去的。所以她也就不赏银子,教珍珠开了专用于赏人的首饰匣子,给紫瑛挑了一对儿鎏金银丁香,并小小一副乌银三事坠领。
紫瑛刚进正院没几日,便因差事办得好,让老爷点名赏了,旁人羡慕不暇,她自己心中也是欢喜无尽,领了赏便要跪下给顾维驹磕头。
珍珠忙上前拉了她起来:“你们后来的,还不晓得咱们太太,最是心软慈和的,不爱看人跪来跪去。若真有心,往后把差事当好,一意服侍主子们,就尽够了。”
青金和碧玺看了,自然也暗自发誓上进,不单为着赏赐和脸面,也为着在这府里出头。
这一日恰好又是姨娘们来请安的日子,孩子们也来得早。大姐儿和皓哥儿议论起今日先生要讲的课文,荒姐儿缠着顾维驹说新衣裳和早饭吃什么,顾维驹怀里抱着还在睡的萦姐儿,不时答着荒姐儿的话。如今皓哥儿尊重起来了,轻易不上顾维驹的罗汉床,位置就让荒姐儿占了。终究读了书,皓哥儿也不似从前那样,看到别人做了那个位置就大发雷霆了。相反有时他心情好,还会亲自牵了荒姐儿,让她坐上去。
东次间里正热闹,姨娘们便来了。顾维驹一看,人倒是很齐,除了郑氏和王氏,还有刚被霍阆风解了禁足的周氏,以及捧着厚厚一摞纸,看来已经抄完一千遍《心经》的吴氏。
周氏一来,一个万福才蹲了一半,眼睛已经忍不住朝着大姐儿撇去。全不似郑氏和王氏,姿态端正,目不斜视。倒是因着姨娘们行礼而站到一边的荒姐儿,对着郑氏喊了一声“姨娘”。如今荒姐儿很喜欢郑氏,原是她做得一手好糖。
顾维驹把萦姐儿交还给奶娘,看姨娘们行了礼,叫了起,众人落座,这才认真打量起她们的装扮:郑氏和王氏一直来的,装扮无甚出奇,不是打扮的似双生儿,就是打扮的同仆妇无异。今儿自然也不例外,郑氏穿沉香色对襟衫子,秋香色罗裙,老鸦缎子白底鞋,戴着(狄)髻,插着金观音;王氏穿青色对襟衫子,油绿色罗裙,鹦哥绿白绫高底鞋,也戴着(狄)髻,插着莲花荷叶簪。
顾维驹一看她们如此素净,又如此老气,心中竟有些难过。本是花样年华的女子,就被关在这后院,终其一生,可能也得不到宠爱,她们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任由年华老去。
“我记得今年给你们做了鲜亮的夏裳,”顾维驹摆弄着手边琉璃盘子里的鲜花,闲闲说道,“如今也穿起来吧。大夏天的,瞧你们这样,怪闷的。”
说着挑了几簇欲开未开的茉莉,递给琥珀:“去替两个姨娘簪上。”
琥珀是明白顾维驹心意的,对于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她可不介意她们打扮,事实上,打扮漂亮些,她反而还高兴。她接了花,一面去给郑王二人簪花,一面小声同她们说些顾维驹的好恶。
这时顾维驹又打量周氏:她穿着翠绿纱衫,碧蓝比甲,肉红罗裙,大红遍地金高底鞋,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目。又戴了银丝(狄)髻,插着梵文挑心,满池娇分心,下面是金花钿,两侧云纹捧鬓,后面是芙蓉满冠,金晃晃的。另又戴了玛瑙珠子耳环,套着两双镶玛瑙金戒指和玛瑙镯子。看着满堂富贵,还敷了白雪雪香粉,擦得红艳艳嘴唇,却也遮不住枯黄的面色,和眼底的青黑。
顾维驹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周氏是可恶,但她错了吗?她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一个封建礼教下的牺牲品。她以霍阆风为天、为终身的寄托和依靠,她必须如此,也只能如此。
周氏吃了几次亏,终究还是学会了在顾维驹面前作伪,没有再露出那种暗含妒恨的眼神。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大姐儿,眼中含着一包泪,似有万千委屈。可大姐儿却只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就再不肯看过去了。
倒是吴氏,被禁足这么久,一篇《心经》活活抄了千遍——这么快抄完,想必不但日以继夜,还有丫鬟帮忙——此时也不见任何不快,相反还面色红润,唇边带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她穿着鹅黄纱衫,嫩绿比甲,藕色罗裙,拴着五彩丝绦,佩白玉环,戴着她那顶镶红宝石的鎏金芙蓉冠,鬓边插满了火红的榴花。
她见顾维驹看向她,就忙举起了手中那一摞纸:“太太,您让妾抄的一千遍《心经》,妾已全抄完了。还请太太阅看。”
顾维驹示意珍珠去接过来,她也不可能真的一一查阅,不过信手翻了翻,果见字迹有些微不同。但也懒得计较,人至察则无徒,她也不想把所有姨娘都逼成敌人。
第133章 人生八苦(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