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驹还是冷静地看着他问道:“这么说来,您是真心要一个答案了?”
“对!我知你素来嘴尖牙利、巧舌如簧,我倒想听听看,你能为你今晚做的这些事,如何舌灿莲花,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顾维驹仰面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柔情似水,如今又暴烈如火的男子,看着这个她两世为人,唯一真正寄托过感情,正在打开心门接纳的男人。她忽然笑了。
他会恼怒,说明,他还是在意她啊;他会半夜跑回来,说明,他还是挂念她啊。既然如此,便同他说句实话,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又有何妨。
“您知道吗,我其实,很怕嫁人,”顾维驹的声音甜脆如珠玉,仿佛月光一样沁凉,一字一句流入霍阆风耳中,“在家我便过得不好,嫁了人怕更不好。偏偏娘又为了您的聘礼,非要门不当户不对的,把我嫁进霍家。我知道,从一开始,太夫人不喜欢我,您也不喜欢我,孩子们更不喜欢我,便是下人们,多也看不起我。我那时绝望地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老天安排我来受苦,我便受着吧。”
霍阆风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并没有不喜欢她,却又不知为何,不忍打断她,终究还是没说话。
顾维驹便接着道:“可是后来我病了一场,梦里菩萨教了我许多道理,我醒过来才知道,这不是我的命,我要改变这一切。于是我尽心尽力,以得太夫人认同得、得您尊重、得孩子们的礼敬、得仆妇们的忠心。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我一手一脚努力得来。”
霍阆风点点头,表示认可了她这一番自陈。确实,入门以后她的作为,众人皆看在眼里,能到府中多数人的支持,与她自己的努力脱不开关系。
“既然与老爷交心,如濡也不会藏着掖着,不怕同您说句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是畏惧您的威严。可后来,您的大度和信重,让我逐渐改变了心思。若说一开始,我将您当作丈夫敬着,后头,就是当作自己的郎君爱着。”说到这里,顾维驹适时地红了眼眶。
“如濡,”果然听到这一句,霍阆风心就软了三分,再一看她素来挺直的脊梁,现在无力地靠着,素来倔强的脸上,露出了娇怯软弱,他的心更软了。便坐到了她身边,缓声道,“你的好,我都知道。可是你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我不过去了一趟北枝苑,你就写下这等恩断义绝的狠话,教我看了,难道心里又会好受?”
“不是我气性大,”顾维驹苦笑着摇摇头,“天下女子,若只是将丈夫当做倚靠,只存敬重之心,那么只要有正室的尊重体面,便是这做丈夫的,日日宿在妾室房里,那又如何?可这女子,若是将一个男子,当做自己的夫郎、最亲近爱慕的人,那便无论如何也容不得他亲近旁人,这就是人之本性。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您瞧,是恩爱‘两不疑’,可不是‘三不疑’‘四不疑’乃至更多的‘不疑’啊!”
霍阆风咀嚼这这番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说句离经叛道的话,”顾维驹苦笑,“若我身边、心中还有着别人,只怕您是一刻也容不下的。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您容不下的,我也容不下;会伤害您、让您觉得痛的,也会伤害我,让我觉得疼啊!”
“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霍阆风唬了脸,“什么话都敢往外倒!一个女子,说这样不庄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我能忍了你,换了别人,看你会不会当场被休!”
“可是,您明白我的心意了,对吗?”顾维驹望着他怒气冲冲的面容,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也确实忍不住绽出了一个笑靥。
霍阆风却没有笑,他严肃地道:“如濡,你千万记得,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万不可在他人面前提及。尤其不可对孩子们提。”
顾维驹负气道:“有何不可?”
霍阆风叹了口气:“你是运道好,我凡事都不与你计较。可是咱们家的女孩子,却不知将来会嫁到何等人家,你难道希望她们用一辈子,去寻求虚无缥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这世间又有几人,有这般好福气?就是皓哥儿将来娶了妻,难道教她有样学样?那我霍府如何开枝散叶,世世代代传下去?就是你自己,将来难道便没得自己的孩儿了?若照你所说,我岂不是只该有皓哥儿一个就够了?”
顾维驹本能地想反驳,但及时克制住自己,霍阆风是典型的封建男子,他能听完自己那些“一心一意”的话而不大发雷霆,反而去思考,已是万幸。毕竟他还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可是身在封建王朝大梁,情爱是不入流的,上不得台面的,真正重要的乃是子嗣,子嗣越多,越意味着能将祖宗基业代代延续。再深的情爱,也不能影响传宗接代的头等大事。因此若再行反驳,只怕非但起不了作用,还要真正激怒霍阆风。顾维驹当然觉得姐儿们应该追寻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和爱情,皓哥儿也应当专一对待自己的妻子,但这些只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潜移默化,却不是她现在几句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因此她点点头:“我晓得轻重,不会同孩子们乱讲。也是因为是您,您胸怀广大,又心系朝堂,不是那等只知道围着后院打转的男子。我知道您所想所求甚大,不似一般人鼠目寸光、心胸狭隘,因此才敢在您面前大放厥词呀。”
霍阆风狠狠拧了一下她的面颊:“别以为给爷戴几顶高帽子,爷就会饶了你。我倒想瞧瞧你这张巧嘴,还能说出多少歪理来,还能管用几次!”
顾维驹吃痛,捂着面颊,嘴里嘟囔道:“只要您心里也有我,同我一样一心一意牵挂着您,那便是一千次、一万次,也能管用。”
“小没良心的,”霍阆风又忍不住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还知道爷心中牵挂着你。总算还没黑心到底。”
“我几时黑心了,”顾维驹听他话中意味,知道雨过天晴,便又大胆放肆起来,“倒是你,软玉温香抱满怀,还好意思说牵挂我。快去洗洗干净,碰过别的人,也不嫌脏。”
“碰个屁,”霍阆风教她气得忍不住说了粗话,“你还不知道你老爷,若真是碰了她,岂能这么早就赶回院里?”
顾维驹听了,心下还是欢喜,虽说她在霍阆风面前陈情,但不意味着她就对他跟别的女人接受无碍。此刻听说他并没有做下事来,她也愿意相信真是如此。转念一想,又有些泄气,女人在恋爱里,很少能保持理智,就算现代时,也不是个个女人都把出轨的老公踢出家门,更何况在古代,这一切还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算了,也只能权且信了他,只当放过他,也放过自己,顾维驹懒洋洋地想。
嘴里却不依不饶:“还是去洗一洗。不过大郎,你先抱我回去,厢房里的床,我睡不习惯呢。”
霍阆风自然照办……于是,又是一夜红烛燃尽,更漏滴完。春风一枕松窗晓,金陵却比蓬莱渺,无人得知此时情,梁尘不动莺声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