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识字不多,当然不知。琥珀虽然识字,也只是常用字,为了能够记账、记事和算术才学的,诗词歌赋她也不懂。当下两个都茫然地摇摇头。
“这是唐朝大诗人王摩诘的诗,”顾维驹缓声道,“描写的是他在辋川别业的秋景。意境雅致优美,你们能明白吗?”
珍珠一点不懂,琥珀半懂不懂,两个只能继续摇头。
顾维驹还是轻笑:“不懂,也不要紧,我尝听人言,人生忧患识字始。这人啊,一旦识字、明理,便开始思虑,真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忧思愁绪,一生一世,再无法摆脱。不如做个蠢妇愚夫还容易些,吃吃喝喝、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就过完了一生。”
诗歌二婢不懂,这些感慨却有些懂的。珍珠眼圈一红就要落泪,刚想开口安慰顾维驹,却被琥珀抢了先:“太太说得深奥,奴婢不是很懂,但奴婢斗胆,驳太太一回。太太说这世上蠢妇愚夫,浑浑噩噩度过一生,还容易些,奴婢不敢苟同。这世上人人多艰,若说最最艰难,莫过于大字不识,便是想改头换面,终生亦无机会。只能靠一把力气、看老天爷脸色过活。若一个不小心,生个病、落个病根,与死无异。若识字呢,明是非、懂道理,自然有好的出路。譬如奴婢的爹,便能在府里稳稳当当做个账房,奴婢也是因着识字、会算账,才能来太太房里。便是那些官老爷,也个个都是因为读书识字了,才有机会做官。便是女子,像韩太太,不但能相夫教子,还能开女学。”
顾维驹惊异地看着琥珀,知识就是力量这个道理,没想到从一个古代奴婢的嘴里说了出来。一开始,她只觉得琥珀不愿做妾,是个有心气的;后来发现她行事沉稳,又忠心耿耿,个性十分可爱;现在,她倒是真有几分佩服琥珀的见识了。
“琥珀,”顾维驹想了想道,“你是个好的,说的十分有理。我自伤,便想左了。往后你也要如此,但凡我有个行差踏错的,你定要似今日这般,直言不讳,忠言规劝。”
琥珀看了看案上的西洋钟,笑道:“您既然要我说,我便大着胆子再说一句,如今亥时三刻了,您该就寝了。”
“要我睡便说要我睡,”顾维驹点了点她的脑门,“偏你绕了这么一大圈,说了几大篇话。”
正说着,玛瑙带着紫瑛走进来,笑吟吟地道:“太太,前日您说那架粉色万字连云冰绡帐有些腻了,瞧着热,今儿给您换了一架画岁寒三友的剡藤玉版纸帐,您去瞧瞧,可还中意?”
顾维驹自然知道这些丫头是找事情让她分心,她也不想拂了她们的好意,就起身回了卧房。果见玛瑙带着人把一应寝具都更换了,纸帐白如玉、薄如云,皎洁光滑,四围以水墨画着松竹梅,床上搁着水绿色纱装艾叶、荷叶、茱萸及决明子等中草药做的枕头,杏色绣梅花海棠罗衾,帐内熏着“开元帷中衙香”,此香据传原是杨贵妃所用,彻夜焚烧不息。以名贵的龙脑、沉香、麝香及鸡舌香、檀香、藿香、零陵香等香料制成。因原料名贵,平日倒是少用。
顾维驹看了这一番布置,知道定是因为今晚霍阆风未归之事,底下人为了哄她开心,特地做作一番。她赞赏地点点头,说了句好,玛瑙就带着人欢喜地下去了。今日因是珍珠值夜,因此琥珀也下去,她还要去哥儿姐儿们处巡视一番,才能自去休息。
平日里若是霍阆风在,珍珠不过在外头抱厦里歇了,今日她却定要在睡在塌下,不理顾维驹阻拦,自己在拔步床的地平上打了铺盖。顾维驹拦她不住,只能准了。珍珠服侍着她更了衣、上了床,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自己躺了。
躺着躺着,顾维驹忽然问道:“珍珠,我的首饰里,可有珍珠玳瑁簪?”
珍珠也没睡着,但顾维驹忽然有此一问,她还是有些迷糊:“您的首饰太多,我一时也记得不十分清楚。不如明儿让青金替您找找吧。”
顾维驹想了一阵,就在珍珠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忽然道:“珍珠,我等不及了,你现在就去吧青金叫来,烦她替我找找。”
珍珠知道劝不住,只得去了,青金起了,琥珀、玛瑙也跟着起了,紫瑛和碧玺也不敢睡,一时间后罩房里灯火通明,忙碌起来。
大姐儿一向浅眠,今夜更是睡得不好,继母若不受宠,对她一点好处也无,她正想着如何才能不着痕迹替顾维驹固宠,把父亲留在正院,忽然觉得灯烛亮了起来,隐隐听见些许动静。
她凝神静听一阵,才幽幽地问值夜的奶娘道:“你起来悄悄去看看,是太太那边的动静,还是皓哥儿那边的动静?”
张奶娘应声去了,一时便来回复:“西边灯都黑着,动静似是后罩房里传来的,想是太太那边有事。”
大姐儿默默叹了口气:“既然不是皓哥儿有事,太太的事,我们做儿女的不便多管,你告诉报春和春桃,不许去凑。”
大姐儿只作自己睡了,不愿继母在儿女面前觉得难堪。皓哥儿离顾维驹更近,自然把一切动静听的更清楚。
晚上值夜的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丫鬟淙淙,和另一个丫鬟潺潺是一对儿姐妹,她自然也听了个清楚,借着皓哥儿让她递水的当口,便问:“太太那儿似有事,哥儿去问问?”
皓哥儿沉了脸:“让你倒杯水,水温不对便罢了,还凭多话,想是规矩没站够?”
一听“站规矩”三字,淙淙仍觉两股战战,那种滋味实在生不如死。她苍白着脸,不敢再多嘴,只重新去温了一盏百合汤。
皓哥儿喝了两口又重新躺下了,心里默默想,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若继母失宠,家宅不宁,他身为嫡长子也不见得就能有什么好处,可似乎也没太大坏处,说不准,继母无子,可不就得靠着他么?若继母受宠,也许很快就会生下孩子,他就会有成群的弟妹,对他极为不利。他还太小了,娘亲说了,起码要等中了秀才,他才勉强能算是在这个家里站得住脚。想了一番,他决定不理。只是内心深处,似乎仍有一丝愧疚,太太入门以来,对他可谓尽心尽力。
可惜,她不是自己亲娘。不过若是她真的失宠无子,只要她一直对自己好,往后他自然也会让她风风光光当上霍府的太夫人,让自己的妻子儿女孝顺她。皓哥儿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荒姐儿起夜,见正房那边有动静,吵吵了几句要去找太太,被秦嬷嬷和春花好声好气地哄住了,不一时又睡了。萦姐儿那边,赵奶娘一听见动静,急忙紧闭门窗,宁可自己和惜春不睡,替姐儿打扇,也没让那些声光把萦姐儿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