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大姐儿给皓哥儿使了眼色，两个上前，一左一右牵了顾维驹的手。两双小小的手软软的、温热的，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丝抵抗这个无尽黑夜的勇气。
皓哥儿心里十分矛盾，他牢牢记着娘亲的话，表面与顾维驹亲近，但其实心中始终怀有警惕，虽然才六岁，可他已经明白，娘亲死后，父亲续弦，他这个嫡长子，做得十分尴尬。可奇怪的是，父亲去了姨娘处，不再宠爱她，他原应高兴才是，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脑子里出现顾维驹的笑脸，她把自己揽在怀里，她答应不让旁人坐他的位置，她将金精送给自己……
安慰她一下也不要紧，不算违背娘亲的话，毕竟，娘亲也说过，要亲近继母，要让她也喜欢自己，才能有好日子过。往后就算阻碍了她儿子的前程，念着过去的情义，她才不好下狠手。皓哥儿心里默默想。
也许，也许只是她身上的香味，和娘亲一样，淡淡的香甜，特别好闻吧。皓哥儿想着，原谅了自己的一时软弱，并用力握住了顾维驹的手，
顾维驹感受到了两个孩子的不同：大姐儿是克制的、平稳的，她的手带有一种持续而平衡的力道，不轻不重，亦无变化，仿佛可以这么握着她，天长地久下去。而皓哥儿是由轻到重，一开始仿佛只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试探，可后来却渐渐带了真心的力度，变得更加暖热起来。
忽然之间，她觉得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她的确是被困在霍府后院了，她的一生也许注定与许多女人争斗，可是，她还有孩子们啊，这些带给她温暖和希望的孩子，乃至以后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些都是她继续努力的动力。在偌大一个霍府，她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不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男人，不是为了扰乱人心的情情爱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不愧对他们待自己的一番情意！
走着走着，秦嬷嬷忽然抱着荒姐儿赶了上来，荒姐儿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玫瑰松子糖，递到顾维驹嘴边，糯声糯气地道：“太太，吃糖。”
荒姐儿最贪吃，小荷包里装的是郑氏专门给她做的各种糖果，因郑氏做得精心，荒姐儿十分爱吃，平日里就连皓哥儿开玩笑同她讨要，十次里她也有八次舍不得给。
顾维驹含了糖，摸了摸荒姐儿的头，如今养得好，她的头发倒是长起来了，只是还细细软软的。
秦嬷嬷看了顾维驹一眼，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姐儿在后头吵闹不休，非要给您吃糖。”
荒姐儿是所有孩子里最黏她的，大姐儿从来就不似小孩，皓哥儿自诩男子汉，萦姐儿尚不知事，在这一刻，顾维驹才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小猫儿一样黏人又贪吃的孩子，原来这般敏感。
进了西岭院，果然霍阆风还不曾回来，只亮着零星的烛火。顾维驹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吩咐下人们带着孩子赶紧去睡，自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上房。
“太太，”大姐儿忽然在身后出声，“今夜不如让累之陪您吧。”
荒姐儿也跟着姐姐说道：“那我也同太太和姐姐睡。”
皓哥儿对着荒姐儿刮刮面皮：“羞不羞，还要和太太、姐姐一块儿睡。”
萦姐儿此刻早已伏在奶娘怀里睡着了。
顾维驹摇摇头：“你们自去睡吧，陪着我，只怕大伙儿都睡不好呢。”
皓哥儿也道：“我是男子汉，太太是大人，我们都不要人陪。”
顾维驹失笑，挥挥手赶紧让他们各自回房去了。而她此刻也睡不着，半坐半靠在罗汉床上，就着灯火看一本《辋川志》，却半晌也不曾翻阅一页。
珍珠和琥珀默默地陪着她。琥珀是知道此时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用，主子也不需要下人的同情和怜悯，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想通。而珍珠则是空有满腔忠诚，却对这样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知道顾维驹的痛苦，却不知道此时说什么好。她向琥珀轻轻使了个眼色，琥珀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同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两个一个打着扇、一个捶着腿，力度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用力顾维驹就会碎了一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终究还是不敢说什么，只是眼中都带着浓浓的焦虑。
顾维驹垂着眼眸，却把一切守在眼底，其实她不知道现在是悲伤多一些，还是恼怒多一些。她自然是伤心的，和霍阆风的感情才刚刚起步，正是甜蜜的时候，怎料却是妾有意，郎无情。可更多的，也许还是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自己把希望和感情寄托在一个封建男子身上的失望，以及，对这个万恶的封建体制的痛恨。
过了盏茶功夫，珍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太太，小厨房炖着竹荪鸡汤，您不如喝少许，然后再就寝。”
顾维驹摇摇头：“这么晚，吃了东西难免积食。”
珍珠愁眉不展地看着琥珀，示意她说两句，琥珀只得开口：“太太，听说紫瑛会吹笛子，要不让她为您吹奏一曲，助您入眠？”
顾维驹笑了：“大晚上的，吹什么笛子，这不是要把孩子们都吵醒吗？”
琥珀本就是硬着头皮胡说，这下也不知所措，珍珠偷偷白了她一眼，又道：“您也知道晚了，就别看书了，费眼睛。”
顾维驹也没接茬，只是注视着书本摊开的那一页，轻吟道：“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诗吗？”
第131章 夜不归宿(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