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她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等霍阆风回来吃饭。虽然自从调任锦衣卫衙门，霍阆风应酬日多，但若他不回来吃饭，总会使人来说一声，今日既然没人来说，那想必是要回家吃饭的。
结果一桌子菜，连带着这几个孩子，都等了许久，菜都有些儿凉意了，才有周氏身边的青蚨来禀，说老爷留在北枝苑周姨娘处用饭，不过来了。
顾维驹穿越许久，与霍阆风情意日笃，姨娘于她，仿佛只是象征性的符号，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们是与她共同分享一个男人的情爱与身体的女子。一时之间，坐在饭桌前，她百感交集，不知哀伤、悲痛、愤怒、怨怼、嫉妒、憎恶……这些情绪之中，哪一种更多一些。
可是她的理智又告诉自己，霍阆风是典型的封建男子，做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天经地义。他绝不是有意背叛自己、背叛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于他而言，这种事情，根本就谈不上“背叛”二字，他只是在行使作为一个男人的基本权利罢了。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她甚至不能难过、不能哭、更不能恨，因为要做一个封建社会的正室典范，她应当微笑、端庄和大气。
毕竟，嫉妒，可是七出之一啊！
顾维驹无法分辨此刻的感受，事实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只是脸上仍挂着她自以为最得体的笑容，吩咐道：“摆碗筷，咱们开饭吧，不用等你们父亲了。”
“太太……”大姐儿能从顾维驹的表情里分辨出难过，她也是女人，前世她也经历过夫君寻花问柳的痛苦，此刻感同身受，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顾维驹不知道大姐儿是成年人的灵魂，只以为她天性敏感，感受到了此刻气氛诡异。但她不愿让孩子们觉得父母不和，连忙笑道：“这一大桌子菜，你们可得争气，多吃些，别浪费了。”
一面说着，一面让丫鬟奶娘给孩子们搛菜：大姐儿爱吃烩时笋，便是以鲜笋烩汤煮菜，如今这时节，鞭笋正嫩，脍炙人口；皓哥儿爱吃蒸蜜鸭，鸭腹内塞入糯米、火腿及红枣，外涂以蜜蒸熟，色味香浓；荒姐儿爱吃煨鸡翅，嫩鸡翅以白酒酿煨得烂熟，清甜不腻；萦姐儿则爱吃松仁豆腐，以松仁、火腿、木耳和笋丁细细煨煮，爽滑软嫩。至于她自己，最爱吃的清蒸鲥鱼、糟鲥鱼等菜式，今日却连一筷子也没动，只盛了半碗野鸭鸡肝粥，食不知味地、机械地送进嘴里。
“太太、太太，”皓哥儿喊道，“你的碗……空了。”
顾维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几声清脆的敲击声，正是她的鎏银勺子碰在空瓷碗里的声音。她急忙露出一个温柔又不失尴尬的微笑：“瞧我，想着今儿早上的一笔账，竟出神了。倒教你们小孩子看笑话。”
大姐儿沉着地道：“我们不会笑话太太。您所思所想，定然都是为了咱们府里、为了太夫人和父亲、为了咱们好。”
顾维驹听着她的安慰，心中一紧、鼻头一酸，赶紧笑着咳嗽两声掩饰过去：“嗯，凡事有我操心，你们多吃些，快快长高长大，便能帮得上忙了。”
荒姐儿好吃，一听之下欢喜地笑，把空碗递给身后的秦嬷嬷：“那我还要再添一碗汤。我喜欢这甲鱼汤。”
顾维驹笑笑，像荒姐儿这样单纯真好：“别再喝汤了，今儿厨下炖了鸽子蛋，都是去了黄，和着酥油和冰糖炖的，又香又甜。一会儿你们几个小的，一人吃一碗。”酥油即是从牛奶里提炼出来的黄油，要放在冰中保存，非大富大贵人家吃用不起。
吃过晚饭，顾维驹不想去给太夫人请安，本欲称病，思来想去，还是打强精神，罩了件宝蓝折枝莲妆花纱比甲，依旧领着孩子们出了门。
霍府里的事瞒不过霍阆风，当然也瞒不过太夫人，早就有人把今天霍阆风去了北枝苑的事情禀告了，太夫人摆晚饭时，还在同夏霖说，若今日顾维驹告病不来，也不出奇。夏霖笑着劝了两句，只道女子总要经历这么一遭，帮着顾维驹说了几句好话。
结果没想到，顾维驹不但来了，还依旧笑吟吟的，虽然眉间微蹙，但面上却瞧不出什么不快来。太夫人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这点大气倒是与前头孙氏全然不同。她回忆起霍阆风与孙氏成婚后，第一次去了姨娘房里，孙氏在房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病得起不了身，惹得孙家老夫人和几个嫂嫂跑了几趟来探望，霍阆风也给吓得好几个月不敢再进姨娘房。这样拈酸吃醋的，到生了皓哥儿才好些。可那时孙氏又矫枉过正，一个接着一个给丫头开脸，送到霍阆风床上，她自己只肯守着皓哥儿，再不肯伺候霍阆风了。虽则那时她身子也弱了，可当家主母这样，终究不算行止端庄。
顾维驹就不同了，她眉宇间自然也是笼着轻愁的，若是一点没有烟火气，太夫人反而要害怕她的城府深了。可哀愁归哀愁，大面上，她是过得去的。太夫人自己也是女子，也经历过这样的哀愁，虽则老太爷过世之后，她把那些姨娘统统送到了庄子上，自己算是熬出了头，可当初也是实实在的难过。她明白，但再明白，她始终谨记自己是霍府主母，行事克己、作风端方。因此她此时是欣赏顾维驹的。
“这段日子，你也累了，”太夫人面庞还年轻，语气却已经露出老年人一般的慈祥，“麒麟湖中荷花开得正好，你若想出去玩玩，亦是不妨。”
“各个庄子里送了夏日的时鲜来，”顾维驹浅笑着回绝了太夫人的好意，“这两日赶着清点入库，只怕不得闲。”
“那就去后园子里头逛逛，”太夫人执意道，“摘花、泛舟、听戏，别老闷在屋子里。无需事必躬亲，该交给底下人的，交给她们便是。”
第130章 霍阆风未归(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