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顾维驹进门,霍阆风久未踏足北枝苑,今日一来,把周氏激动得什么似的。赶忙让人端了茶水,又亲手绞了巾子伺候他净手擦面,替他宽了上衙时穿的公服,只穿一身宽宽大大的青罗道袍,又重新梳了头发,罩一顶金圈懒收网巾便罢。
周氏毕竟做了霍阆风的贴身侍女多年,熟知他的喜好,这一通伺候下来,也让霍阆风身心舒畅了不少。脸上原本严峻的神色,就松懈下来。
见他端起茶来饮了两口,似乎颇为满意的样子,周氏一边给他捏着肩,一边轻轻柔弱地道:“老爷觉得这茶可还能入口?”
霍阆风点点头:“倒是香甜,不过花香味儿重了些。想来你们女子多是喜爱此味,不过我喝,下次让她们少放些。”
周氏便撅了嘴,做出娇嗔的样子,她知道霍阆风是最爱看女子这般神态的,说道:“这玫瑰花卤子,原是大姐儿领着人亲手摘的花、亲手制成。我这里也不过得了那四、五寸高的一小瓶子,平日里都不舍得吃用。见是您来了,方让她们多放些儿。您不说好便罢,还嫌弃起来了,可怜妾这一片心,还有姐儿的一番力。”
霍阆风果然不曾着恼,反而笑起来:“好好好,原是我不懂你们女人家的心思。只是你也不必小气,大姐儿制些什么花酱、花茶,不过为着雅意,自然不会多制,否则岂不成了厨娘。但你若是喜欢,大厨房倒是年年都做许多备着,你使个人去要就完了。”
原本周氏只是想在霍阆风面前展现自己的情意,顺便夸夸大姐儿,但霍阆风偏又提起了大厨房。不提还好,提了她便想到上次使蜻蜓去要花露和凉水膏子,结果被钱嬷嬷当着珊瑚的面,好生驳了个回的事儿,不由娇嗔成了真恼。
她冷笑一声:“妾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如何敢指使大厨房。不过就是前几日,妾有些苦夏,让蜻蜓去大厨房求钱嬷嬷给瓶花露、给瓶枇杷膏子,她不给就算了,还说许多话,蜻蜓羞得回来直哭,只说从今往后再不敢去大厨房要东西呢。”
霍阆风就看向一旁打着扇的蜻蜓,蜻蜓立刻点头应道:“那日太太房里的珊瑚——就是前些日子病死那个——也大咧咧坐在那儿,钱嬷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又是香糖果子,又是凉水饮子。可奴婢去时,便说许多要姨娘另出钱才肯给的话,还说姨娘月例银子早就用不够了,倒似都是她们大厨房在贴补姨娘一般。天可怜见,咱们姨娘循规蹈矩,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吃穿用度,府里发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挑拣,还寻思给姐儿送些去。余下便有多的,那也都是老爷您的赏赐。如今不过想吃喝一点子,便这般被钱嬷嬷折辱,奴婢真是替姨娘不值……”说着还落下泪来。
周氏心中暗道一声,蜻蜓这小丫头机敏,她自己不过是想跟霍阆风多要些体己银子,可话教蜻蜓一说,却给钱嬷嬷、顾维驹和“死掉的”珊瑚三个人统统上了一番眼药。钱嬷嬷固然是狗眼看人低,珊瑚也敢仗势欺人,而下面一个丫头尚且如此,主子更是可想而知。又说了她给大姐儿送东西事儿,这便是在主子跟前报备过了,霍阆风点过头,往后连顾维驹都再无话可说。加之也让霍阆风寻思寻思,姨娘省吃俭用给姐儿送东西,为的是什么,难道不就是暗指主母克扣庶女嘛。
蜻蜓见霍阆风果然沉了脸,忙跪下认错:“原是奴婢口快,胡说八道,望老爷莫怪罪。”
周氏一面暗自得意,一面假惺惺道:“快起来,你是我最贴心的的人了,不过为了我不平两句,老爷哪里就会怪罪了呢。你这丫头就是太忠心、又太胆小了些。”说着也做出心酸、哽咽的声音。
霍阆风当然是有些恼怒蜻蜓的一番话,说了钱嬷嬷也就算了,还连带上了顾维驹,最主要是他着实不想听见“珊瑚”这两个字。但被周氏抢先一说,他也不好意思当真同个小丫鬟计较。
这一切的帐自然就被他计在太夫人头上。大厨房捧着太太房里的丫鬟,这也无可厚非。可作践他的姨娘、他的女人,却让他十分恼怒。嫌姨娘花多了月例银子,难不成她当这些钱是跟着她姓储不成?他的女人,吃点喝点还要她下面的嬷嬷来指摘了?
“钱氏这老货真是猪油蒙了心,我的人,几时轮得到她说三道四,”霍阆风冷声骂了句,有恨铁不成钢地骂周氏,“你也是个没用的,跟了我这么多年,教人家两句话就骂回来了。怎么,她敢骂你,你就不敢骂她?白给你是个姨娘、是个主子了!”
周氏捻起汗巾子揉揉眼睛,揉红了眼眶,娇娇怯怯地道:“钱嬷嬷可是太夫人的人,珊瑚那时候也是太太房里得脸的,蜻蜓不过倒霉跟了我,有谁看得起了?又敢和谁争锋?您也别骂我,如今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况且还教太太禁着足,若不是您今儿想到来我这儿,不知几时才能见您一面。”
霍阆风倒是听顾维驹说了一句,姨娘们淘气,罚了她们,他向例不管后院的事,倒也不曾过问,此时不禁有些尴尬:“不过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罢罢罢,你要吃什么、喝什么,现在就让人列个单子,我派人替你要去。既跟了我,没得还要受这种委屈。就是你太太禁了你的足,也是为着管教你们,你不可心有不服。”
“妾不敢不服,”周氏知道霍阆风维护正统,连忙自辩,“妾就是难过,许久没得见姐儿了。”
霍阆风瞧她珠泪颗颗落下,怯弱不胜的样子,心中怜意大炽:“罢了罢了,看你可怜,我便替你做主,解了你的禁足吧。”他一反常态插手后院之事,也是因为在恼怒顾维驹不与他说李坤的事。
周氏可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满心以为自己在霍阆风心中极有体面,当下破涕为笑:“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您今晚在这儿用饭吧,我去大厨房,让她们捡着您爱吃的菜做几样来。”
霍阆风点点头:“让他们做个水晶肘子,炖个鸽子雏儿,下碗细细的野鸡面来。春天酿的海棠花露也拿一壶,你是个贪杯的,倒能陪我饮两盅。”
蜻蜓听了吩咐,当下欢喜无尽地去了。如今老爷开了金口,她定要在钱嬷嬷哪里把丢了的面子都找回来,该要的、该拿的,她都要那个老货亲手奉上来。
钱嬷嬷见了蜻蜓,看着她趾高气昂的样子,要这要那,指指点点,她实在气不打一处来。蜻蜓不过是周水晶身边一个小丫头,她掌管大厨房二十年,兢兢业业,深受太夫人信重,若不是老爷开了口,她怎么可能对这么一个小丫头赔笑脸,还要听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有些后悔当初为了讨好珊瑚得罪了蜻蜓,谁料到周水晶又一朝得志,而珊瑚却死于非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