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日子难道便不舒心了,”韩式笑道,“真真是人心不足。”
杨五娘叹息一声:“有何舒心可言?怎比得上你同二表哥,琴瑟相调,莫不静好。”
正说着,屏风后面露出明晃晃一段绿裙角,一把娇俏的声音笑着道:“好啊,你们躲在这里吃好东西,竟不叫我。”
话音一落,就见一个娇滴滴、俏生生的小娘子,穿着银红通袖袍、松绿织金罗裙,戴一副双蝶牡丹嵌红宝头面,浑身珠环翠绕、花团锦簇,正是韩氏嫡亲的弟媳秦氏。
韩氏显然与弟媳关系也极好,见她一来,便让她一道在罗汉床上坐了,笑道:“你最不喜欢吃我煮的茶,又爱听那苏州戏。我自然不叫你。”
“三姐最爱取笑我,”秦氏面庞白净,眼睛圆圆、下巴尖尖,看起来十分年轻,“我不过是喝不惯茶汤苦苦的味道,被你说得似个乡下人。”
“你哪里是乡下人,”韩氏笑道,“你是最时兴的,初时爱听戈阳腔,后来又听海盐腔,如今又听起了苏州戏,想必目下时人争尚之。”
秦氏端起小丫头给她的茶,吃了一口,略有些得意地道:“众人皆落后,我初听苏州戏时,他们还以为海盐腔恶,又纷纷听回土戏。如今才道苏州戏好,早已晚了。我那里的女班子都排成好几出了,改日姐姐回来听上一听。”
杨五娘与她们惯熟的,笑道:“你当只有你是个脱俗的?大娘家中也早两年便养着一班苏州女孩子了。大娘最喜让她们在湖心唱戏,说是水中声袅。你瞧瞧,可雅不雅?”
顾维驹颇有些不好意思,杨五娘这话,倒似她要和秦氏打擂台似的,其实她根本不懂戏,现代时就不懂,大梁朝的古戏就更不懂了。因此不由面红道:“若说雅,我可不敢居功。我进门才几日,那戏班子早已养下了,乃是我们太夫人的意思。”
秦氏倒是大度,不以为意,还颇感兴趣的问道:“贵府太夫人也是懂戏的,同道中人。不知改日可否去贵府一观?”
“那改日我做东,摆一席,请秦太太来听戏,还有五娘和二表嫂也一道来。”顾维驹自然想结交更多的朋友,也想着能让太夫人松快松快。
“哎哟,什么秦太太,”秦氏笑道,“你管三姐叫表嫂,却管我叫太太,如此见外。我在家中行六,小字绿云,你呢?”
顾维驹喜她娇憨,也道:“我是家中长女,小字如濡。”
韩氏笑道:“如濡,可是出自‘我马维驹,六辔如濡’一句?”
顾维驹感叹她才思敏捷,答道:“正是此句。因我本名‘维驹’,便取字‘如濡’了。”
杨五娘道:“原来如此,我尚且才知道呢。”
顾维驹便问道:“我的你是知道了,可你的我还未知呢。”
杨五娘笑道:“我行五你总知道了吧,小字别衣。”
“兰气添新酌,花香染别衣,”韩氏吟道,“好字。”
众人便望向她,秦氏道:“三姐,虽说我们都知道了,可大娘还不知道呢。”
韩氏笑起来:“瞧我,竟成个傻的了。我在家中行三,字塞渊。”
“这一叙起来,”秦氏笑着撒娇,“竟没完了。好三姐,你的好茶再赏我一杯吧。”
众人喝着茶,杨五娘有忽道:“大娘不是想为家中女儿寻女师么?何须四处苦求,我这便给你指条明路。”说着便朝韩氏挤挤眼睛。
“不过些须认得几个字,读过几天书,岂敢好为人师。”韩氏矜持地笑道。
秦氏道:“若三姐也只是读过几天书,认识几个字,那我们这样的,怕全是睁眼瞎子。”
“六娘说的正是,”顾维驹笑道,“我见二表嫂这般才思敏捷,本是起了意的,只是不敢劳动二表嫂,这才偃旗息鼓。”
韩氏轻笑:“什么才思敏捷,我全是仗着家中便利,耳濡目染。教教自家孩子,写几个大字还成,若要再教导别人,难不成是要开个私塾?”
顾维驹一听,韩氏也没有十分拒绝,不由道:“二表嫂博学多才,若就这样耽于内院,确是大材小用。若真开个女学,教化他人,才真是得其所哉。”
杨五娘也大感兴趣:“如今城内女学,均只教《女训》《女诫》《女则》,余下便是琴棋书画、烹饪女红之类。可咱们的女儿家,学这些末流技艺亦无大用,难不成将来还要自己缝衣裳、作羹汤不成?可真正用得着的,女学里也不正经教导,虽说咱们女子不能为官做宰的,可将来要加入门当户对的人家,除了内事诸事不通,也是万万不行的。”
顾维驹自己深有体会,急急点头:“五娘说的可不就是。只因幼时家贫,我也不曾入过学,进了门子,万事从头学起。若非我家太夫人好心,只怕要吃多少亏、受多少罪。我那几个女孩儿,决不能让她们重蹈覆辙。”
秦氏因还未生育,此时奇道:“我瞧大娘不过双十年华,竟有几个子女了?”
顾维驹笑道:“我入门时间尚短。如今有一子,是大郎原配嫡妻所生。另有妾室所出的三个女儿。长子与长女倒是请了西席教导,可次女与幼女至今没有着落。”
韩氏也觉得奇怪:“既然请了西席,何不全数子女一同教导,都是自己孩子,还要分个高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