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地方浅窄，多有不便，还请见谅。”韩氏一面亲自给她们煮茶，一面道。
顾维驹可没从她的满脸的笑意中感受到什么歉意，也不见外地道：“韩太太这里清幽雅致，我害怕你嫌我们这些俗人污了你的地儿呢。”
杨五娘也笑道：“可不是，一会儿我们走了，她一准要人打水来洗地才罢。”
只见韩氏屋内立着一个硕大的药柜，黑漆嵌螺钿杏林春燕图，占了整面墙，屋中也是侵染的药香飘渺。此时她正立在柜前，打开这个小抽屉抓一点，打开那个小抽屉抓一点。屋中间的一个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煮着水。
她抓了十来种药材，拿一个小磨细细磨成粉，再拿小戥子量了，分成三份。水微微开了，便放一份下去，略一调和，汤熟即起。第一碗给了顾维驹，第二碗给了杨五娘，第三碗才是煮给自己。
“这是什么好东西？”杨五娘笑问。
顾维驹实在也很好奇。
“知道是好东西还问，”韩氏白她一眼，“趁热喝了，要发出汗来才好。”
杨五娘和顾维驹只得依言喝了。顾维驹觉得味道很奇怪，有点一言难尽，表情不由古怪起来。
韩氏笑着打开一个剔红盒子，拿出两块蜜煎递给她们：“我自己做的香药木瓜，吃一块过过嘴吧。”
吃完木瓜尚且觉得口中中药的余味未尽，顾维驹不仅问道：“还未请教韩太太，适才我们喝的是什么药？”
“别韩太太长、韩太太短啦，”韩氏笑着道，“我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跟着五娘喊我一声二表嫂得了。”
顾维驹本就喜欢韩氏，当然不会拒绝她的亲近示好：“二表嫂，你行行好，就跟我们说了吧。”
“你也是个调皮的，同五娘一样，我一眼就瞧得出来。”韩氏笑着眨眨眼。
顾维驹道：“岂只是和杨五娘一样。”和你难道不也一样？这就叫臭味相投吧。
韩氏和五娘听懂了顾维驹言下未尽之意，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药，不过是碗醒酒汤，”韩氏解释道，“白茯苓、白豆蔻、木香、橘红、莲花青皮、泽泻、神曲、缩砂、葛花、猪苓、干姜和白术，按分量配好了，磨粉煮汤，每汤止用二钱，发汗后能去酒疾。适才我们都喝多了，我才想起来做。还剩有多的，我让丫鬟拿去厨房，煎一碗给我婆婆，一碗给我大嫂。”
顾维驹更加佩服她的才学：“不想二表嫂还精通医术。”
韩氏笑道：“什么精通医术，不过是个醒酒方子罢了，哪里称得上‘医术’二字。我看你酒量欠佳，一会儿把这方子抄给你，你让药铺多配几副，放在家中，总用得上的。”
顾维驹还来不及道谢，杨五娘变不依：“往常我来二表嫂这里，可没有这等好东西。你瞧瞧，还拿定窑白瓷碗装。平日里给我茶喝都不曾拿出来。”
韩氏微微一笑：“别撒娇扮痴，大娘又不是那不明白的人，你说得如此直白，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再说往日给你喝茶的，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钧窑瓷？你那儿有套紫斑蓝釉的，我便专找了一只海棠红的给你。”
杨五娘见用意被拆穿，倒也不会不好意思，只道：“往日有茶，难道今日便没茶了？”
韩氏微微一笑，让丫鬟来换了煮茶的炉具，又重新烧起水来，说道：“这是杭州府西子湖里的水。一会儿你们尝尝，又与别处不同。”
一面说着，一面烧水煮茶：先以热汤洗茶，再缓炙活煎茶汤，一沸鱼眼，二沸累珠，三沸鼓浪，即刻成汤。紫砂煮汤，瓷壶注茶，杨五娘手上是钧窑海棠红釉茶盏，顾维驹是成窑斗彩满池娇小盖盅，她自己却拿一个宣窑白釉刻波浪纹茶瓯。
“煮的湖州紫笋，”韩氏笑眯眯地，又看着杨五娘道，“你可吃认真些，别学从前那般胡喝牛饮。”
“二表嫂别磕碜人，”杨五娘撇撇嘴，“我虽俗，也知道湖州紫笋的好。”
“偏了二表嫂的好水好茶。”顾维驹也道。说罢啜饮一口，果然清香。而且韩氏煮茶尚古法，与时人喜加各色配料不同，她煮的茶就是清茶，连盐也不曾放过。
“这湖州紫笋父亲得了二两，”韩氏饮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分了一两给我。同你说实话，要不是大娘来了，单单是你，我可舍不得给你喝。”
“知道你小气，又偏心。想是瞧着大娘生得美，想给你儿子先定下个媳妇儿不成。”杨五娘显然与韩氏玩笑惯了，言谈无忌。
韩氏看了顾维驹一眼便笑：“大娘何曾生育过，我又哪里就那么好命，有个好儿媳了。”言辞间竟未否定杨五娘的话。
顾维驹暗暗窘迫，自己这个还不知身在何方的“女儿”居然就有人相中了？难道真是看自己和霍阆风长相俊美，古人也懂遗传基因？
顾维驹不敢接话，直到：“二表嫂是有福气的，以后自然子女双全，儿媳也定是好的。”
韩氏欢喜地道：“承你吉言了。”
“雪沫乳花浮午盏，人间有味是清欢，”杨五娘忽道，“日子过成二表嫂这样，才真正舒心，有滋味呢。”
第126章 做客李府-4(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