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僵立原地,突然咧嘴道:“苏侯爷,久仰了。鄙人府上遭了贼,追寻案犯到此,深夜叨扰,好生过意不去。”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没半分过意不去的样子。
苏侯爷——苏涉习以为常一般,上前拱手道:“久闻聂憎大人执掌凉州,拱卫凌王的英名,但不知有何宵小,需要劳大司马亲自出手?”
聂憎道:“只是寻常小事。我家王爷素喜花鸟玩意,前日得西洲进献一名禽,主上大悦,名其曰花将军。花将军年方一岁,鸣啼婉转,气宇轩昂,不料下人一个没看好,竟被野猫逮了去。在下身为人臣,只得尽力而行,追寻踪迹,不意被那畜生逃到了侯爷府上,实在叨扰了。”说罢虚作一揖。
苏侯爷声音在夜风中高高低低,听不出情绪:“哦?聂大人可谓忠义信臣,但为寻一小贼,登堂入室,视我苏氏门楣若不见,未免不妥吧?”
聂憎一双细眼在面具下讶异地睁大。
久闻忠廷侯苏涉是个凭老婆上位的怂包,出了名的软蛋,谁想到今日会在这儿受阻?
他又换上了那副又暗又哑的声音,嘎然笑道:“苏侯爷,你是明白人,深更半夜,咱们不对着打马虎眼,我要找的贼偷就藏在这里,苏侯爷你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一只鹰爪般的大手,直指两人藏身的侧间。
齐兰枢呼吸顿住,怀中在扭动的苏琰也停了。
苏涉莞然一笑,直视于他,凛然道:“聂大人自诩御赐宝剑在手,出入四方无人敢阻,但在下宅邸,乃先帝亲赐,立成之时,也得过陛下诸敢登门入户者令绝无论的许诺。大人是要待去朝廷上,与苏某面呈陛下,还是要就此收手,打道回府?”
聂憎从牙缝里挤出:“我回又如何,不回又如何。”
苏涉语气轻快:“那就免不了让大人今日,在我府中受些罪了。”他手掌一挥,一队箭卒迅速摆阵,张弓上弦,箭尖直指院中间的聂憎。
一个无任何实职的异性王爷,为何在家中备着如此多训练有素的箭卒?
聂憎顿觉此行不利。他远道而来,先凌王之前进京,本就言不正名不顺,生怕被御史逮到由头。
何况苏涉还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
他素来拿得起放得下,想到此处,阴深深地瞥了苏涉一眼,道:“那便如苏侯爷所言。”挥手示意,大踏步走出。那群黑衣人在他身后相互扶持,一声不吭地低头往外走。
苏涉还略带幸灾乐祸地在身后道:“大人慢走,此回请走正门。”
聂憎脚步一顿,脚步声越发狠重。
黑衣人全部撤离之后,苏府下人才进屋查看情况。管家凑近苏涉,在他耳边问道:“老爷,搜还是不搜?”
他指的是那间仍旧掩门的侧间。
苏涉摇头,管家仍踌躇道:“可是老爷……二小姐,寻不见了。”
家丁抖着一团东西出来,正是担苏琰到此的棉被。
苏涉脸上难得露出讶异之色,他愣了片刻,又嗤笑出声,挥挥手道:“罢了,不管她。”
说罢便回身往回走。
大夫人早在主屋等着,见他回房,握着手绢惊惶上前道:“老爷……二姐儿她……”
苏涉抬手止住她话头,大夫人一顿。
“都是个人福报,勿再提了。”
大夫人只得把未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心中像是有个擂鼓,一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下人在房中找不到苏琰,苏琰一个女孩,夜半三更,又中了迷药,能到哪儿去?
她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最后一名家丁撤出小院后,齐兰枢那股支撑着身躯的心劲,终于撤了下来。他脱力般慢慢滑倒在地,由于个高腿长,一条长腿瘦骨支棱,抵全了储物间内狭窄的空间,上身便软软靠在石灰墙面上。一阵阴冷沿脊背而上,他未着外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因四处扑腾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苏琰顺着这个动作,正正倚进了他怀中,少女这会儿倒是睡熟了,唇间吐着小热气,白净脸颊上绒毛颤动。
尘土飞扬,弄脏了她那张明媚的脸。齐兰枢怔怔地看她片刻,伸手将她脸上的脏渍擦去。
指腹滑过脸颊,又是一阵战栗。
他突然不想喊救兵过来了。
“一点流血小伤而已,死不了人;那苗人的破毒药发作之前有三天时间,只要师傅出马,解毒也不在话下……”他自我安慰道,在心中盘算,一路逃亡至此,距中毒已经过去了半晚,如此,还剩下两天半的时间。
如今外界局势疏忽变幻,凌王虎视眈眈在旁,皇帝君心深沉难测,他已许久未寻得如此宁静,在一间满地尘灰的小隔间里缩成一团,搂着个漂亮姑娘,看她的睫毛在睡息中一颤一颤。
姑娘还小脸通红,一副在发烧的样子。
等等,发烧?
齐兰枢一愣。
此前坊间传言,顾家退了侯府二小姐的婚,改聘给她的三妹。二小姐相貌美艳,性格刚烈,兜头跳了井,刚被打捞上来没几天,据传在府中养病。
他复杂的眼神在苏琰身上一晃又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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