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任是再小声,周提都能听出里头的惊慌失措和羞愧。
他先是一愣,转而才反应过来。
她是怕自己因为这个责怪她?
周提哭笑不得,想安慰她一番,最终只憋出两字:“罢了。”
他一步步走近谢蛮,身侧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生硬地抬起,挨近帕子。
两人白日的仪式都一再精简,如今关在房里,不妨顺了这点儿习俗,免得她日后想起觉得遗憾。
周提自顾自地说服自己,右手已经碰上红帕。那帕子盖得轻巧,堪堪一扯,便顺遂地滑落,掉入他的掌心。
谢蛮原本闭着的眸子试探着颤了颤,长长的睫毛翻落,她缓缓睁开眼,任由房间内的烛光在里面晃动。
周提看见,那清澈的眼底仿佛藏着一池秋水,把他高大的身影都尽数映落在上面。
她又在看着他了。
周提没由来地紧张,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阿父为他猎来了一只兔子。他捧在手心,稀罕地看着,小兔子抖擞着浑白的软毛,用红色的小眼睛盯着他。
这样安静乖巧,足以让他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把视线移开,落在谢蛮的秀发上。空气中静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你……”
你觉得房间布置得如何。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你……瞧着我怕不怕。
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你,你若困了,便先歇下吧。”
端坐在床边的谢蛮抬头看着他,眼里闪过迷惑和不解,但神色却明显轻松了几分。
长长的喜服下,她绞着手指,愣愣地低下头,问:“哦……哦,那,那你呢?”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傻话,又急急地补上:“我,我帮你换下衣服吧。”
小姑娘的声音娇软得很,钻入了周提耳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眼见谢蛮就要起身探来,周提酿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思绪杂乱,脸上却依旧绷着脸,让谢蛮呐呐地站着不敢动。
“我还有事情,你先歇吧,不用管我,”他抿着唇,掩去黑眸里的慌乱,放轻语气,生怕吓着不安的谢蛮,“我今晚去偏房睡。”
说完,便急急转身往外走,还不忘为小姑娘掩上门。
外头夜色正浓,高挂的皎月散发着柔柔的亮光,映在院子石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碗上,浅浅的酒水里酝酿着银丝,波光粼粼。
周提感觉方才喝下的凉酒都化作了滚烫的沸水,让他整个人散发着热气,那热气熏上了头,才让他变得神志不清。
他手里还抓着红色的喜帕,柔顺的绸缎贴着他的肌肤,给他留着最后一丝凉意。
半个月前,他听闻柳家人似乎克扣着谢蛮的嫁衣,便托镇上的大娘送过去一匹好布,那匹布耗了他好几条狐皮,今日朝谢蛮看那一眼,他便知最合适不过了。
抓着这手帕子,周提不由得想起刚才扯落盖头时,无意蹭到的女子秀发,一如这布那般丝滑冰凉,发尾绕过他的手背,那麻痒的触觉似乎还停留至今。
他的头脑更昏了。
周提走到水井边,利索地打了一桶水,去了身上外衣,便提起木桶从头淋下,散着寒气的井水击打着他的脸,才堪堪让神志回笼。
他转头瞧了一眼房间,烛火摇曳下隐约见过人影走动,不消片刻,那光便熄灭,房间融入了夜色,徒留月华爬上窗台。
他回到偏房,换下湿衣,便直接躺下,敞开的窗外偶尔可见山间夜萤飞动,周提了无睡意。
他想,谢蛮似乎和小时候长得差不多。
一样呆呆的。
他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问她,她还记得他吗?
或许不记得了。
他把一只手垫在脑后,虚虚闭眼,想着他第一次见到谢蛮的时候,她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还记得那日,他起了个大早,急得去市集里交货。前日傍晚里赵构带着一群孩子偷溜到他院里玩闹,带走了一只兔子,害他不得不临赶着上山重新捕了一只凑数。
镇东的孩子都有些怕他,他晓得。所以他总是天未亮就出门,太阳下山才归家,越少人瞧见他,便可免去很多麻烦。
他匆匆提着笼子出门,走到通往主街的路上,却被人喊住了。
对方声音软糯无力,还带着些鼻音,问他:“小哥哥,你知道我阿父去哪里了吗?”
天微微泛青,长街上空无一人,除了一处台阶上委屈抱着双膝蹲坐的小丫头。
小小的一只,红着鼻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嘴微微抿着,似乎他若不理睬她,对方大可能要掉泪珠子。
周提顿住了脚步,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这头本就没住多少户人家,平日里早起的胡大娘这半个月都随胡屠夫赶早市去了,留着家里两个顽劣的孩子。周提每每经过这边,都不大愿意遇见他俩。
而这刻,他竟有些头疼,为何街上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