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妩打量眼前这少年,面相清冷,眉间还有块红斑,眼神深邃,此时掩去了对着小姑娘时才有的温柔,转过来波澜无惊地向她颌首。
她这几日在东苑,甚少理会过小妹的事情,若不是有奴仆过来知会她,她都不知后院竟出了伤人的事情。若爹爹回来,少不了对小妹一阵责骂,因此,此事她必须得处理妥当。
这头小厮已经将大夫的诊断小声从身后告诉了姚妩。
她挑眉:“听说你是替陈叔来做工的?”
“嗯。”
“今日这事是姚媚莽撞了,医药费我们姚府会负责。你这种情况先回家休息吧,该有的酬劳我们不会少了你的。”
周提有些犹豫,毕竟答应了陈老头的差事……
“不要担心,”姚妩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马厩的差事还给你们留着,休息期间的工钱也照发。”
周提摇摇头,工钱倒是其次。
“留着差事便好。”他嘴唇有些干枯,眼里却黝黑明亮。
姚妩看着这个比自己少不了几岁却寡言沉稳的少年,缓缓开口:“你胆子不错,也有些身手,你愿意接些别的差事吗?”
周提抬眸。
“过些日子姚家车队要下一趟江南,你跟着吧!”姚妩语气肯定,似乎默认了周提必会答应。
旁边的小厮一听有些羡慕,跟车队听起来简单,实际意味着把周提纳入了姚家生意弟子的圈里,总比他们这些留在宅子内的奴仆要好,说不定,哪天便遇上好际遇,成为人上人。
蛮蛮在一旁听说,也明了几分,看来周提是得了姚妩眼缘。
姚妩此人她上一辈子也有耳闻,是蓬莱镇做生意的好手,喜欢跟着姚父走南闯北,甚至在朝都也闯出了“铁娘子”的称号。
不过此时,姚妩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但也不可否认,周提跟着她办事,将来自会出人头地。
蛮蛮对周提的能力深信不疑。她看向周提,想知道他的想法。
周提一愣,也是没想到姚妩会这样说。他对钱财没有太大的渴求,曾经也想过就这样一辈子在山间打猎,独自一人过活便罢,粗茶淡饭,就此一生。
姚妩话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她提及了江南。
自叔父叔母走后,他时常摩挲着玉佩,想到那去世的外祖父,百感交集。
阿母在生时,常常与她提及外祖父,说她是一位执拗顽固的老头,但是却最爱自己这个小女儿。
她当年下嫁父亲,让外祖父气得恨不得找人把她绑回去。阿母当时年轻气盛,也习得了外祖父执拗的脾性,两人大吵了一架,往后几十年竟无一人愿意拉下面子求和。
没想到,父女两人从此竟都无缘再见。
他对这位外祖父并无任何亲情,只是,到底是母亲的念想,他感受着衣襟下那块玉佩温热地熨烫着胸口,话里便有些犹豫。
“谢大小姐的提携,我……”他攥了拳头。
“不用这么快答复我,待你伤好了再说罢。”姚妩看得出周提下不了决心,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
蛮蛮三人陪周提回了家。
陈老头知道周提受了伤,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他腰伤已经复原大半,拄着棍子来到院里,一脸愧疚。
“不曾想竟让你摊上这倒霉事,算是陈老头我对不住你了。”
周提摇摇头,说:“是我不小心罢了,你莫要多想。”
陈老头知道周提脾性,收了话题,又想起另外一个消息。
“姚大小姐是想差你跟着商队下江南吗?”
他点头。
“这可是个好机会,入得了那商队,以后得了倚重,就离飞黄腾达不远喽,”陈老头替周提着急,“难不成你还要在这山上过一辈子?”
他看得出周提性子沉稳,为人正直,绝不会困在这一小小的山林中。
“这比打猎要好得多了,你猎几只兔子能得了多少钱?”他苦口婆心,“你光想着你一人就罢,若往后娶了媳妇儿,还不想让她过上些好日子了么。”
陈老头嘴快,说着说着就偏了。
周提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
蛮蛮和胡家兄弟在一旁听着,也有些不好意思。
蛮蛮心里虽希望周提能有个好前程,但最终决定何如,还是看他自己。
她呐呐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我…我们明日再过来看你。”
她拉了胡家兄弟便走了。
周提远远看着蛮蛮他们走远,沉默不语。
陈老头敲了敲棍子,摇摇头说:“人啊,总得多想想自己想要些什么。”
七月的傍晚,夜风习习,和上一年炎热的夏日没什么两样,周提坐在院子的大石旁,看着紧闭的木门,也不答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