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得差不多了。
柳富翘着二郎腿,和赵四他们几个人待在东席里摇骰子。
镇上赌场守得严,他们几人试过混进去,被东家瞧出是些囊中羞涩的野路子,都被请出来,他们索性学着那摊上的玩意儿,在学堂里几人小赌一场。
赵四手气差,几回合下来,输了好几日的早饭钱。
柳富斜斜坐在大门附近,刚好能看见周提安静地待在外面台阶上。
啧,像条守门狗。
今日谢夫子走得早,携蛮蛮回去了,周提独自坐在那,目光不知道停在哪,即便这样,他也没进来催促柳富。
柳富心里看不惯他。
究竟周提是哪里惹了他,柳富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看他得了蛮蛮亲近,又甚至是,感觉这人和他们这一伙都不像。
何止不像,简直是南辕北辙。
加上周提的身世,柳富打心眼生出一些无由来的高人一等的感觉。
周提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从未乞求过别人。看这样的人弯下了腰,柳富觉得才有意思。
他看得出来周提想念书。
行啊,那就帮帮他呗。
轮到柳富做庄,他收回视线,手盖着骰子筒,贱兮兮地说一句。
“我们换个赌注。”
*
太阳快要下山了,逐渐淡弱的阳光从地上一退再退。
周提转过身,看着陆续走出来的几个人,眯起了眼。
没有柳富。
赵四走在后头,仿佛知道周提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柳富去茅厕了。让你这里等一会。”
柳富这个性格,可以让周提背他来上学,但如厕是万万不情愿的。
周提看着快要消散的日光,眉头紧缩。
那群人往前走了,唯独赵四磨磨蹭蹭留在这,周提不管他,独自靠着柱子边上等人。
赵四到处张望几眼,见周围真的静悄悄一片,才踌躇地出声:“诶,周提,这个你要么。”
只见他摸索着从背着的书篓里翻出来一本薄薄的书册,摊在手上递过来。
周提没动,眼里出现一丝疑惑。
“哦哦,就是今日上课的堂本。”
赵四一脸尴尬,抓了抓头发,补充:“就是夫子发下来的拓印本,你不是……”
他眼神闪烁,嘴里的话没敢说出来。
你不是想念书嘛。
“为何。”
空气中传来周提的低声疑问。
这是夫子发下的堂本,这几日都会讲解里面的内容,但他又不是学堂的人,他拿着也没用。
“你不是在门外偷听么,”赵四嘴快,“这本就给你了,没书你咋听。”
他扭捏地说:“我阿父早就在书馆给我买好了,这是多的。”
周提依然狐疑,赵四跟在柳富那群人后头,和他没有半分交情。
赵四看周提不接,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直接往周提怀里一塞,哼哼哧哧地说:“爱要不要,反正这本子脱了线,我也不要了。”
他说完就往外跑。
周提攥着手头的书册,良久不知如何反应。
他看了看书封,有些迟疑,上头写着几个字,可惜他识字不多,就连封面那几个字也分辨艰难。
在礼朝,未够年龄上学堂的儿童都是经由父母教导,开始接触书写。
他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教过他读书写字了。
后来,连正正经经拿起书册翻看的机会都没有,他整日和山上的猎物待在一起,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些猎户的粗言粗语,即使说得出口,却写不下这些文绉绉的字眼。
这大半个月坐在门外听着夫子的讲课,手头没有堂本,只能半懂不懂。
但对他而言,已经很好了。
如今周提捏着这薄薄的拓印本,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都是字,他只识得一些,回忆起今日听到的内容,他也大致能找到对应的位置。
周提的手摩挲着内页和封面的交接处,这里的封线松散,的确如赵四所言那般脱了线。
扔了着实浪费。
何况是谢夫子特意发下给他们的。
周提抿了抿唇,迟疑几秒还是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下一秒,就听到柳富在门内喊他:“周提,过来背我!”
周提抚平胸前的衣服,慢慢走过去。
*
蛮蛮觉得近日中午的堂食变得热闹了。
东席留下的几位学生总在夫子到座之前在长桌上交头接耳,偶尔发出促狭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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