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夫子一来,他们便又乖乖坐好,对刚才谈论的事情只字不提。
胡二郎好奇心旺盛,因识得其中的王家儿郎,便凑上前打听:“王家哥哥,你们这些天都在说什么,可让我也知晓知晓?”
他们几个少年互相看了几眼,一致地摇摇头;胡二郎口中的王大哥,点了点胡二郎的额头,道:“这些事,可不是你这小儿郎能打听的,等你大点也不迟……”
几人又对着眼色笑了起来。
胡二郎不死心,又问:“为何要等大些,就说与我听罢,别看我年纪小,我懂的事儿就挺多。”
他为哄得了这几人,偏要装出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
王家儿郎旁边的少年桀桀几声笑,未加思索便说:“你还不如人家周提懂得多呢……他呀……”
他瞧了一眼桌上这边年龄小些的孩子,自觉失言,又慢慢住嘴了。
夫子们刚好过来,没听到桌上这一番话,连忙招呼着大家起筷。
蛮蛮坐在胡二郎对面,却是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周提的名字。
为何要提起周提。
这大半个月来,大家早对他和柳富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蛮蛮不解,不过,近日她的确很少见他。
老夫子布置的功课要紧,她最近都选择留在西席的座位上,慢慢琢磨课下的问题。
不知周提是否还提前来到门外听课呢。
待到西席下课,蛮蛮告别了胡家兄弟和书雅,慢慢踱步来到旁边。
周提果然还在。
而且,手里还破天荒地拿了一本小书。
他倚在门前的朱红色圆柱旁,侧着身子听着里头谢夫子带着大家朗读的声音,一边认真地对着拓印本上的字眼,他嘴唇轻轻开合,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蛮蛮生怕自己打扰到他,打算转身退回去。
周提早就察觉,抬眸扫了她一眼,一愣,执着书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捏,良久,朝她点点头。
如往常一般。
这大半个月,每逢蛮蛮到东席等谢夫子,几乎都能遇到坐在台阶上的周提。
他话不多,但每每蛮蛮说些近日的趣事,他好歹能有些反应。
既不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也不是面无表情的冷漠。
他通常只会颌首,或者从鼻子里翻出一声“嗯”。
纵使这样,蛮蛮却很爱在他旁边自说自话。
不得不说,周提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每当这时候,蛮蛮就会想起上一世里那一封封的家书。
蛮蛮知他识字不多,在军营里找人代笔不容易。
渐渐地,她也习惯在信里多着些笔墨,在他未开口之前,便猜想他想知道什么,尽量用些简单的字眼,告诉家里零零散散的琐碎事情。
有时候,是院子里栽下的枇杷树开花了,或者,雨季来了她在围栏外挖了好几条小水道。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说些自己的长进。
像她学着隔壁大婶在院子里养了一窝小鸡,或者,她缝了几块手绢到市集上换得了些碎钱,又或者,她自个儿摸索着补好了被暴雨冲垮的院墙口。
蛮蛮自己也没发觉,自从阿父离开后,她已经很久没如此和别人显露过自己的小得意。
她那时,也是真的想把周提当作丈夫的。
现在,周提看着几步之外的蛮蛮,习惯性地端坐起来,等着蛮蛮来到身旁坐下,说她白日里的种种趣事。
像谁上课打瞌睡啦,夫子教了些什么啦,还有桃宝是如何欺负胡家那只花斑兔。
他其实一点都不关心,但是谢蛮喜欢说……他就姑且听听罢。
不然她会鼓着腮帮子沉默地坐在身旁,这气氛让他莫名难受。
这头蛮蛮看周提放下了书,放松地坐在台阶上,眼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来,她脚步一顿。
他在等她过去?
蛮蛮眼下退回去也有些尴尬,索性小步跨上台阶,在他身旁找了一处干净地方,拍了拍灰尘坐下。
她水灵的眼睛瞧着周提那一侧,眼里都是好奇。
“周提,你在看什么?”
周提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他面上淡然,心里有几丝分不清楚的小紧张。
他说:“是谢夫子今日讲课的拓印本,”完了又怕蛮蛮以为他从哪里偷来的,咬了唇补充,“是赵四给的。”
他眼光不曾移向蛮蛮,但是膝盖一侧微阖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小情绪。
“哦……”
蛮蛮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嘴微张成小圆。
赵四不是和柳富是一伙的吗?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
蛮蛮心里嘀咕。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以后她可以向阿父再要一份拓印本,好给周提,阿父心善,必会同意的。
她随手拿起周提刚才放在一侧的本子,打算翻来看看。
本子到了手头。
蛮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