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在大梁称帝后的第十个月,这个王朝便又多了一个不能公之于黎庶的辛秘,那位失了应崇川的幽州自此便跟李宪的朝廷彻底对立起来。
派去幽州议和的使团有五品以上朝臣及卫兵百人,连带着朝中一人之下的尚书令霍睢,皆殁在幽州出其不意的反扑里。棺椁归京的时候,七月的长安仿佛一夜深冬,白虎巷一片缟素,百姓人家也一片缟素。
幽州,简直欺人太甚!
圣旨当日便下到了郡主府,连同霍睢灵柩一起的,是追封太尉的身后名。
府中的哭声近来似乎越来越响了。香兰在屋中为唐棠梳妆,正想拿起一朵白色绢花,却听唐棠干涩的声音猛地响起,
“别动它。”
香兰眼睛也哭得像核桃一般,此时手一抖,不知怎的突然便跪在了地上。
“郡主,大人生前就是想让您好好的,您就不能安生留在府上,别去幽州吗?”
唐棠却突然笑了。她早先知道了霍睢的死讯,连续几日夜不能寐饭不能食让她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更是再不曾笑过了。可如今这个笑,却有几分瘆人。
“应崇川害了我家人,杀了我胞弟,如今霍睢也死在幽州。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孬种,竟还能安生留在府上?”
“可……”香兰也不知如何宽慰唐棠,事实便是如此,幽州应家所做之事,简直泯灭天良,又有何人能忍?但以霍睢之能尚无法保全,唐棠一人更是以卵击石。
“您这是去送死啊!”
可除了送死和苟安,唐棠又能选什么?
那个藏在床下的包袱已然放在原处,唐棠目光朝那边看去,却不知道此时临行又该给何人留信了。
或许此时孑然一身,去留也没人在意,哪需要写什么信?
“陛下到——”
内侍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屋中人的思绪,唐棠顺着一旁的窗户朝外看,那明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按理她是该去门口跪迎的。可李宪却没有在门口等待的意思,而是直接进了府中,又像是朝着停灵的厅中走去。
似乎是前些日子刚见过,又像是极久不曾见了。唐棠望着立在霍睢棺椁旁五步外的李宪,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泪。
这是世上唯一一个在五年前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了。其他的,都死了。
“我不该让他去幽州。”
李宪说,语气中带了几分悔意,却不敢抬头去看唐棠。
“他是为了替唐家洗冤才去的,怪不得你。”
李宪来的时候虽是用了天子仪仗,今日却穿了一身常服,不像皇帝,反倒是让唐棠想起了曾经那个在祖父门下读书的少年。可一晃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依然没看唐棠,手抚上木棺,缓缓叹了口气。
“与幽州一战迟早要打,我已经派了宋将军前去,算算日子,应该三日后便能到……”
“我想随军。”
果断而决绝。
唐棠在听到李宪话时,眼中微不可查地一亮。可她也不敢看那个棺椁,自霍睢停灵在此后,唐棠一次也没有来。香兰起初不解,不止一次地问她,不难过吗?
既然不日便能泉下相见,喜事一场,没有什么难过。
活着的时候心中隔阂太深不曾珍惜;死了,便终于不用背负家仇了。
只是霍睢想她好好活着,她实在是做不到了。
“霍睢放不下你,应该在府上安排了不少人护你周全,就算你想去幽州报仇,又怎么去?”
李宪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瞧了唐棠一眼。那眼神中有探究,有算计,还有让旁人都读不懂的情绪,可唐棠没有看见,她只是沉默。
本该为那句话意外的她也没有意外,没有想过李宪是如何知道霍睢的布置,而是盯着灵堂里为了防止尸体腐臭而放的冰和香料那一角,出起了神。
“我有个办法。”
良久,她才道。
李宪离开后,唐棠回到了黄金屋,遣走了香兰,就如往常一样,一个人安静地待在房里,再也没有去过灵堂。
几日后,郡主府内的哭声果然更大了。尚书令头七是在路上过的,按理说要在府上停灵四十九天,而整府的人都在等着清河郡主主持大局的时候,这位郡主府唯一的女主人竟也随先夫而去了。
自流产后身子便不好,又先后受了丧弟丧夫之痛,撒手人寰……
这一切似乎十分顺理成章。
满长安都在为这一对苦命人唏嘘不已,唐棠却在李宪到郡主府的当天便借了那恢宏的百人仪仗,暗渡陈仓,藏身于皇宫之内。
只是可惜,那个原本备好的包袱,仍藏在黄金屋中,并无缘与唐棠一同远赴幽州。
李宪将她安排在姜皇后摄下的后宫之中,这是第二日。唐棠被这些莺莺燕燕脂粉气搞得有些压抑,而起初后宫众人也对这个“已死”的清河郡主避而远之。
这些日子只有一件事让后宫欢喜,那便是李宪欲盖弥彰般的在各宫晃悠,仿佛并不是因为刻意来看唐棠。
“我究竟何时动身?”
第二日晚,唐棠再次问李宪。入宫当日他说要她暂避风头,免得霍睢留下的暗卫发觉;过了一日,又说幽州山高路远,要特意为她安排行囊和禁军,一路护她与宋将军汇合。如今又是一日过去了,若再稍加耽搁,宋将军率的两万精兵就该到幽州了。
战事瞬息万变,本该事不宜迟,她不明白李宪在等什么。
第40章 第五十三章 入宫(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