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极轻地“嗯”了一声,手上的茶碗被钻的吱嘎作响,像是在思忖一件极其重大之事。高勇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弯腰立在桌案前,等候着李宪的指示。
“再传信给宋哲,候在在使团归京路上。一旦见到人,诛杀无剩。”
不论是霍睢还是同去幽州的朝臣,皆是杀无赦。
高勇冷汗涔涔,原以为自己听岔了,可那“诛杀”二字就在耳边盘旋,又如何错得了?他愣了半晌,堪堪回神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之上。
那一声“遵旨”带着颤抖和荒唐,之后又干脆而坚决地走出了殿门。
狡兔死走狗烹。宋哲将军忠直老将,此去打的不是敌人,却是克敌的有功之臣,当真讽刺。
况且那是两万的精锐,埋伏区区霍睢为首的百人,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
“尚书令,好端端的为何要分开走?”
蒋秋涯不爱骑马,来的时候大部分路程都是与霍睢坐同一辆车的,只是今晨启程的时候,霍睢突然要求兵分两路,他往水路先行,而其余人则带着文书远路返回长安。那位在兵部做了几十年官的老同僚忽然敏感了起来,一路上在霍睢耳边问了不少遍。
为何如此折腾!
再往前便是说好要分别的地方了,蒋秋涯在车中本坐得好好的,这会儿突然紧抓了霍睢的衣袖,再次问到:
“你我同僚多年,我知道你有事瞒我。可大事已了,还有什么需要这般遮遮掩掩?”
此刻车中的气氛忽然肃了下来。
“生死攸关之事。”
没了应崇川,安世妨又下落不明,皇帝若想真正稳坐龙椅,便一定会除了他。此次幽州之事不论是成是败,他在李宪那里都没有退路可言。
蒋秋涯似懂非懂,想霍睢自己单走水路,究竟是想要保命,还是在犯险?
“我与你同走水路。”
他想不通,却仍是如此说。
……
正午暑热,霍睢与蒋秋涯二人为了掩人耳目只乘了一艘小舟。后者一面打着扇子,一面朝四周时不时探看一番。
“我们走了这么久仍不见埋伏的歹人,尚书令,您会不会是太多虑了?”
霍睢眯着眼望着这烈日当头,心中更沉,嘴上却安慰道:
“最好是我多虑。”
蒋秋涯年纪实在不小,受不住长久的舟车劳顿,此刻见周围水天一色,除了热些,仍算得上悠哉,便挽了衣袖上去,仰卧在舟上,虚空朝着霍睢做了一揖,
“下官失礼了。”
霍睢无心管他,两眼仍盯着不远处的黑山。除了风声水声外,此处实在过于安静了。
果然待舟行至山边时,那山头上陡然出现了乌压压一片黑甲之人。霍睢定睛看去,那为首的,正是从长安派往幽州支援的宋哲将军。
山上埋伏的弓箭手已然架起了弓和弩,只等宋哲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这的确是霍睢早已料到的结果,只是他看了看在舟上酣睡的蒋秋涯,眉间一蹙,借着山间回声朝宋哲喊道:
“旁人无辜,莫要伤及。”
没了劲敌,对李宪稍有威胁的人便只剩了霍睢。但朝臣却都是只知忠君的无辜之人。
“陛下谕令,使团众人,尽数击杀。”
“弓箭手,放箭——”
像是为了故意不给霍睢丝毫反应的机会,宋哲只是稍作解释,便下达了那个最为残忍的命令。
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尚书令霍睢,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如今迎接他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命殒在这破空而来的乱箭阵中。
饶是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逃得过?
密密麻麻的箭雨逐渐挡住了山上人的视线,混乱中,宋哲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许是因为不愿看到那一幕,他转过身去,朝着河水的另一边走了几步。
“半炷香后,你们便找人去下游打捞尸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