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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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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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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桑自得张骞救脱,出到外面方见一块青石上血书着三个大字:黑风岗。

    两人行出十来里天色渐至暗淡下来,星月逐次睁开明亮的眼睛,眨巴着目送两个大漠夜行人一路向北。又行出一阵,方才还是亮若白昼的黄沙大漠忽地仿佛叫人罩住,跟着一阵阴风卷来,扬起漫天沙雨。两人都心知,此时怕是又要起沙暴,彼此心照不宣地用外衣裹住脑袋倏地趴到地上,静待沙暴狂虐而来,然后扬长而去。一盏茶后,风沙依旧不紧不慢地飞舞着,直若北国那无穷无尽的雪花,没完没了。

    张骞探出头来,拉拉身旁的乌桑,长声道:“乌桑,这场风沙一时半会看来难得停歇,这样滞留也不是办法,不如摸黑探路,渐往回赶,行出十来里一片豁然也说不准啦!”

    乌桑死尸般趴在滚热的黄沙上早已不耐烦,见张骞这样提议身子忽地弹起,语笑喧呼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不然早晚会被蒸熟,叫豺狼野物给叼去!”

    张骞虽只能依稀看清乌桑面容,但听得其语音甚是和善,心下喜慰,拉着乌桑的手掉首向北,伛偻前进。

    大漠风沙往往说来便来晃眼便逝,极少有如此番连绵二十余里持续一两个时辰的。走出沙雾,果如张骞所料皓月当空,一片灿然。两人比肩而行,说说笑笑,毫无拘束,仿佛便才初识。又行出十来里已及中夜,张骞忽而停下脚步,仰望北斗,不觉讶然大惊道:“乌桑,我们方向错了,本应向正北方行走,过塔里木河等待他们的归来。而今我们却已偏西,以北斗星为标位而算,此刻折返回去怕是要多走百来里!”

    乌桑虽习武之人,在江湖上亦算得上小有名气,宁可痛痛快快打打杀杀却不愿枯燥地行走,尤其是在这无边的大漠,内心恼怒却不至发作,强忍怒气似笑非笑,叩阍无计地道:“在下虽一介武夫,亦曾听说左伯桃与羊角哀的故事。在下这条贱命既是使君救下的,此番便是‘舍命陪使君’也罢了!”

    张骞见乌桑说得真诚,拍拍他左肩,几番欲言又止,看着乌桑只极是友好地笑着。乌桑心下明了,亦自感动,便想乘此收篷,挽了张骞臂膀开步便走。两人方才迈出三五丈,忽地四周一阵狼嚎,跟着十几头体态彪悍的野狼从西面围了过来。乌桑眼尖,拔出长剑,左手罩着张骞,右手舞剑护身,打着转与这些大漠杀手对峙,丝毫不敢大意,生怕激怒群狼而无法分身力战。

    张骞自入得宫中,几乎每到岁末春初都有机会随侍那些文武外出狩猎,对于捕狼的技艺虽未学得,但所见过的野狼确也不在少数,是以并不惊慌。环视四周,张骞发现继续向西十来丈便有一座高不过三五丈的山丘,全系巨岩自然堆砌而成。如此一来,张骞心中有了计较,对乌桑道:“我们慢慢转悠,尽量挪移到巨岩那边,背倚岩壁,这样或许能撑持更久,等待机缘。”

    乌桑顺着张骞的手指方向望去,应道:“是一个绝好的屏障,使君小心了!”说完,两人仍旧转着圈向那巨岩靠近,及至五六丈时那些狡狯而聪明的野狼似乎明白了他俩的意图,八九头野狼忽而聚拢到巨岩前,怎么也不肯后退一步,眈眈相向,龇牙咧嘴发出阴森的怪嚎。

    乌桑几番挥剑相逼,甚至也以内功发出极强怪啸驱赶,但那几头野狼仍是熟视无睹,大有赌命一搏之势。便在此时,后面几头却悄然逼近,直到张骞大叫一声,群狼一拥而上,乌桑斜斜滑出数步,横剑挥出,两头野狼一声哀嚎,应声倒地。群狼见血,个个眼睛里发出可怕的绿光,宛若夜空中浮动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乌桑知道,只有制敌机先方能攻其不备,获得更多生还的机会,又见方才野狼的几番撕咬跳跃战术,瞬即便想出对招,左足支地,右腿横扫,长剑随至,只此一招便又刺死五六头,余者只咆哮着一旁作势,不敢向前。

    乌桑护卫着张骞到得岩下,方欲站稳,但见三里外数十头恶狼远远地如万马奔腾咆哮而来。乌桑张骞见及,皆是吓得脊梁发冷,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好在乌桑究竟于对敌经验丰富,危急中仍是眼观八路耳听四方,一眼便瞥见此岩壁虽光溜如镜,然两丈高处有一缺口,刚好可容一人。念及于此,亦不待告知张骞,一把将之举起,运功跌送,张骞半个身子倏尔上窜,终于匍匐着爬了上去。然而,苦于恶狼实在太多,更且群起攻之,片刻之间乌桑便已衣衫碎裂,鲜血淋漓,张骞在上面看得惊心肉跳,身子摇晃不稳,几欲坠下。乌桑于恶斗中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越是潜运内力抵御越是流血加速,不到一盏茶功夫左臂已叫恶狼咬断,惊怒凄苦中,乌桑瞧见张骞身子抖得更厉害,似乎随时都有跌下来的危险,而一旦跌下来,片刻间便会叫恶狼分而食之。念及于此,拼劲体内最后一丝真气向着张骞肩旁的岩壁一剑飞去,这临死之际一掼之力何等强劲,只见火星一闪,“当——哧”的一声,长剑没入巨岩五寸来深,剑身摇晃,护住张骞成了一道极好的扶手。

    泪眼婆娑中,张骞抬头于群狼中极力寻去,早不见了乌桑的影子,只见群狼聚成一团撕扯跳跃,满似打了胜仗的勇士,往来奔驰、作势庆贺。

    随即,群狼奔到巨岩下,仰着脖子向张骞咆哮起来,其状甚是恐怖。但此刻的张骞早已去了后顾之忧,敌忾之意虽剧增,但苦于无法力拼,高高在上冷眼瞧着这群恶狼却突然淡定下来,倒惹得恶狼不惜轮番冲刺,撞死于岩下者不计其数。

    不多时,恶狼突然停止了进攻,两头身材高大的公狼站了出来,扯着脖子高嚎几声,余狼依次退后。随即,但见几头恶狼上前,合力将死狼尸体叠放一起,逐步增高。张骞见及此景,苦笑道:“想我张骞一路西行,所历者皆属奇谈,没想到今日所见更是……唉,便是果真死在你们这些畜生嘴里,虽有不甘,却也……”这“也”字甫一出口,忽而一支火箭飞来,本已叠了近半丈高的狼尸瞬即燃烧起来,群狼登时乱作一团。跟着,数十只火箭飞入狼群,群狼当即便如烟花般一哄而散。张骞放眼瞧去,不觉叫了出来,原来是甘父、伊于成、阿依静到了。

    伊于成展开绝顶“天梯功”,轻轻一纵便以一道极美的弧形自左向右滑向张骞,将到长剑边沿时其势微缓,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复滑数丈轻轻掠下地来,稳稳立住。三人见张骞无恙,尽皆喜慰,甘父更是满眼噙泪,扼腕长叹。张骞脸上虽是挂笑,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叫大家放心,但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不禁心悸不已,冷汗涔涔而下。

    四人看着熊熊燃烧的狼尸,张骞又道乌桑为报答自己活命之恩而不惜舍身相救之事,三人听后皆自感动,不觉向那柄深插岩壁的长剑鞠躬致意。

    正待回返,猛听得巨岩后马蹄声响,忽而冲出一彪人马,个个黑衣劲装,奔到张骞四人面前停下。但听得人群中一人撮嘴呼哨,二十几人倏地散开,正中为首者剑眉星眼,虎背狼腰,样子甚是威猛,以鞭斜指张骞道:“此地乃野狼谷,尔等擅闯也便罢了,竟敢在此屠杀我那许多爱狼,今番有何话可说?”

    张骞欠身抱拳,正欲上前搭礼,阿依静道:“兀那贼子,你使唤这群畜生出来伤害无辜,杀人性命,却是良知何在?”

    那人听后哈哈大笑,傲睨自若地道:“我诨名涂鬼财,意思就是劫人钱财再杀之,出手皆死鬼,是故所图之财道‘鬼财’。适才若非见三位身手不凡,此番恐怕没得商量!”

    伊于成观其谈吐已知中气不足,定非身怀绝技者,再看他手下随从,虽个个生得高大威武,然于骑术方面把控却不能任意自如,亦显示出武功低微,是以并不惧怕,只冷眼瞧着涂鬼财,不言不语。

    阿依静极是聪慧,约莫已瞧出端倪,与伊于成对望一眼,在甘父耳边轻轻说辞一番,甘父微笑点头。跟着,但见夜空中一支火箭“嗖”地腾出,稳稳插在乌桑长剑旁的岩壁上,火光如烛,摇曳跳跃。旋即,阿依静扣着一枚娥眉针在涂鬼财眼前一晃,神气活现地道:“想必射阁下的一双眼睛该是比射灭那束火光容易得多吧!”说罢,但见阿依静右臂轻扬,中指微弹,五丈处的那束火光随即不见。

    涂鬼财自知先前之所以每每得手乃是因为有群狼听从号令,而自己武艺低微亦是心知肚明,是以极少出手。此番恶狼因惧怕甘父火箭而吓破了胆,早是窜得不知所踪,而眼前三人确实不易对付,只得垂头丧气地赔笑道:“姑娘绝技超群,在下佩服得紧,好在我们素无梁子,这鬼……财,不——过路银子嘛,那就免啦!”

    伊于成笑笑,故意拂袖作色道:“阁下不要我们的买路财是真,我们可不愿空手而回喔!”

    涂鬼财忽地一惊,以为伊于成要出手结果自己性命,不觉勒缰后仰,那马跟着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少时方稍稍镇定下来,望着伊于成瞠目结舌道:“你……你们待怎地?”

    阿依静见其张惶无状,又见伊于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坐骑,努努嘴道:“要你们留下四匹马!”

    涂鬼财听到,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胁肩谄笑道:“这个好说,好说。”跟着,他身后三名属下立时滑下马,恭敬牵过来。

    张骞本拟又是一场厮杀,不知如何脱身,却不想这帮人竟让伊于成阿依静三言两语便摆平了。想起乌桑业已改过从良,却不幸枉死于此,忽地扬眉怒目道:“我们不想再看见你们,请阁下今后改过从善,好自为之!”活落,涂鬼财复又躬身行礼,却并不言语,仿佛生怕说错一句便脱身不得,见张骞点头回礼,掉首跨上另外几匹马突然一声呼啸,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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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连夜回返至塔里木河畔,天亮后仍不见公孙卓玉和阿依丽回来聚首,极是忧虑。商量一番,决意将张骞和甘父送至前方有客栈处住下,而后伊于成阿依静再沿路找寻,如此方策万全。说着便行,只一炷香时间远远便望见一家客栈,四人驰近,只见客栈占地约方圆五丈,良木搭建,极是考究。门前一杆,悬帜甚高,道是“凤仪楼”。张骞见其名雅致,略略沉吟,忽而想起《尚书·益稷》有道“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的句子,随即省悟,对阿依静道:“入得此店,须得事事小心!”阿依静见张骞说得郑重,忽地俏脸飞红,却不知张骞为何如此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斜睨伊于成,见其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不觉狠狠一眼瞪去,跳下马来,于前开道。

    四人方得入店,两名店小二慌忙打躬,点头哈腰,甘言巧辞说了一大堆。甘父曾游历四方,多有阅历,巡视店中极是华丽,心下疑虑,假意涎脸饧眼道:“小二,你们这里不会开黑店卖白肉吧?”那店小二一下子被问得愣住,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这时从里间转出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少妇,扭着水蛇纤腰款步近前,奶声妖媚道:“瞧这位大哥说的,咱这店虽小,却是南来北往客商的必经之所,什么牛肉马肉驴肉羊肉猪肉狗肉猫肉都卖,就是没有大哥所说的‘白肉’。”

    张骞见那店小二方才的反应,又见这妇人的答词,深信为然,笑道:“那便好那便好,我们要在此宿留几日,搅扰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那妇人见张骞虽生得俊朗,但究竟似乎饱经沧桑、满脸忧色,微微一笑,却用那一双勾魂眼望着伊于成道:“说什么搅扰不搅扰的,只要有银子便住得一年半载又何妨,老娘认钱不认人!”

    伊于成被那妇人瞧得心里直发毛,不觉向阿依静看去,阿依静故作不知,只是喝茶。甘父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赶紧接过那妇人话茬道:“敢问店家高姓大名,平日厮见也好称呼。”

    只见那妇人娇媚一笑,睃了甘父一眼,粲然道:“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道是陈锦花的便是!”

    伊于成早不耐烦那妇人一个劲卖弄风骚,匆匆向张骞甘父作别,唤上阿依静随即出店。跟着,但听得两匹马长嘶一声,踏蹄远去。

    伊于成记得,当日沙里锋六人不知从塔里木河畔哪里钻出来的,后来他亦曾疑虑并一路查视,却未发现任何线索。这会正行于此,他知阿依静聪明伶俐过于自己数倍,不觉向她道明。阿依静听后,似乎极是赞许他的猜想,伸出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指着十丈外的一片乱石崖道:“如果没猜错,他们便是从那里过来的——此处必有蹊跷!”

    伊于成见她眼波流动,俏丽楚楚,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应道:“我们过去看看!”

    说着,晃眼间两人便来到此处,蹑乱石,攀枯藤,屈曲而上。不一会,阿依静似乎发现什么,挥剑斩净一大簇骆驼刺,指着一个三尺方圆的黑洞笑吟吟道:“他们当日定是由此窜出的,只是不知此洞通向哪里?”

    伊于成看了看那洞口,只见里面一团漆黑,又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子运内劲射进去,老半天不见回音,忧虑地道:“看来这洞非同一般,如果有声音传回说明其长究竟有限,而此番压根不见回音唯一的可能是……”说到这里,伊于成也不知道继续往下说什么好,红了脸看着阿依静讪讪而笑。

    阿依静微微阖起眼帘,忽而睁开,正色道:“师父和阿依丽还不见回来,便是再难再险我们也要闯一闯。”说完,见伊于成似乎并未反对,且眼角蕴笑,也报以一笑,弯身钻了进去。

    这通沙河原本只是连接于塔里木河岸止,自为沙里锋发现以来便据为己有,后来又抓获十几名强壮客商为其改变方向,于是便向一乱石崖延伸了里许。完工后,沙里锋不愿外人知晓,那些客商自然是没一个能活着离开。

    通沙河其内虽黑暗,但沙里锋每隔半里便设置一个烛火台,于内行走却也不甚费神,更且清凉若秋,是以行走起来远比在黄沙大漠上舒适迅捷。伊于成发现,这条暗洞虽无甚特别处,然大约每行十来里便有几道侧门,他在每道侧门四周查看一番,也并未发现任何机括,因阿依静害怕几经催促只得继续前行。行了三四十里后,两人隐隐约约觉出一丝恐怖的气息来,跟着阿依静一声惊呼打破了这种可怕的沉寂:“血——血!”阿依静指着离一块大石不远处的岩壁上几块鲜艳的血迹惊叫一声,同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出三尺,激起一团水花,差点跌倒。她并不知道,这便是伊克努当日叫沙里锋一掌击毙,喷在上面的殷红血迹,及此颜色仍是鲜艳夺目,甚是吓人。

    伊于成一把拉住她的手,一面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一面上前几步,晃亮火折四下照看,用指甲轻轻刮起一小块血迹,闭眼低头嗅嗅,肯定道:“人血,是人血”。说这句话时阿依静倒镇定下来,伊于成手心却沁出了冷汗,心里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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