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大漠独臂”沙里锋,日前为公孙卓玉白蟒鞭震伤,此番正自运功疗伤。
五人道明来情,沙里锋亦告知实由。
原来此密道早在几千年前是一条深涧,长百余里,直通塔里木河,后为流沙覆盖,只因此涧两旁巨石犬牙交错,因此底部不曾全部掩埋,后为沙里锋发现,据为避所,并自为其名曰“通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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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甘父在塔里木河畔候望公孙卓玉四人已两天不见回返,不觉心慌起来。沿河两旁尽是葱郁的植被,偶或有野兔、猞猁、羚羊、天鹅、啄木鸟、狐狸等动物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大摇大摆地在沿河两岸汲水。见此情景,甘父立时来了兴致,拿出弓弩便要放手开射,张骞急忙拦阻,指了指对岸的一大群正酣畅淋漓享受这沙漠天堂的动物,正色道:“这些动物远离人群,很可能自出生至今未曾见到过人类,所以对我们没有任何防备,甚至当作了它们中的一员,这是它们对我们的信任。此刻,你万不可权为一己私欲而打破这种可贵的信任!”
甘父放下弓弩,插好羽箭,无奈地一笑,道:“那我们今晚岂不要挨饿了?”
张骞跨上马,指了指前方的一片胡杨林解颐道:“我们到那边看看,如有落单的野物就是我们的晚餐!”
甘父这时又对张骞增进了一层了解,嘴上虽没应答,心里却多了一丝敬畏,跟在后面折转几下,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林子虽不甚大,却往往是强盗出没之地,只缘附近不论行脚或客商皆要于沿河低洼处取水。
不多时,一场剪径突然而至,一阵毫无悬念的简单厮杀后,张骞为一伙小喽啰俘虏,甘父追出五十余里,终于慢慢落下单来,眼望着一伙强人将张骞横架在一匹黑马鞍上,面孔向下,晃眼间便消失在大漠深处,不禁顿足捶胸,欲哭无泪。张骞被挟马上,但见黄沙若织,从右向左不住倒退,马蹄翻飞扬起一阵沙雾,呛得鼻子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行了约莫一顿饭功夫,那马停下来,张骞忽地被一块黑布巾蒙上双眼,叫几名大汉七弯八拐抗进一暗室,绑在一根合抱粗的柱子上,然后扯下黑布巾,只见十几名高矮胖瘦各色怪异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地狞笑,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自己身旁叫道:“大王,求大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张骞循声转头望去,那人亦正对眼望过来,两人不觉同时一惊——乌桑……张骞!
乌桑先前只一个劲哀求,这会陡然见到张骞,虽未必如救星一般欣喜,却也甚是得意以至于庆幸!在乌桑看来,多抓一个人来自己便又赢得一线等待被救的机缘,而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定是要先让张骞挨刀子!这样想着,不觉斜睨张骞,只见他既不叫喊亦不惊惧,闭着眼睛似乎浑不在意此刻身处何地,早忘却了自己是个活物。
不多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小喽啰拿着一把白晃晃的尖刀走向乌桑,乌桑吓得遽然变色,只恨全身被绑,不能磕头讨饶,口中似钳马衔枚,结结巴巴惊恐道:“大王……大王,小人身躯瘦小,干——干瘪无肉……他——他……”乌桑战战巍巍地用手指着张骞,“他”了半天还是没有挤出下面的话来。
那络腮胡子回头向虎皮座椅上的一大汉瞧了一眼,复向乌桑哈哈大笑:“匹夫,死则死耳,何须多言!”
乌桑见眼前这人似乎铁定了心要先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悲苦之色登时浮上脸来,无力回天地向张骞望去,只见他一如初时夷然自若的样子,不禁恨恨然道:“汉——”他这声“汉贼”二字尚未全出,却听见张骞向着那络腮胡子道:“兀那贼人,你们将我们虏来无非就想吃我们的肉,塔里木河畔有的是野物你们不去抓,单单来这里黑手抓人,却是作何道理?”
这时,那虎皮椅上的大汉和络腮胡子同时向张骞拢身,戟指怒目道:“但凡被抓来者,不问黑白,都是白刀进红刀出!”跟着,络腮胡子道:“大漠干渴,人畜难生,我们兄弟们久居于此,精血不足,需以生血补养,这是百年前便传下的规矩!”
张骞虽是头一次听闻这样怪异的习俗,但明知无幸亦无可奈何,眼见那络腮胡子转身走向乌桑,乌桑却已吓得背脊紧紧贴在木柱上,似乎要将木柱蹭倒,满脸直有说不出的惊恐,全无血色。见及此景,张骞知道若非自己,蒙诗诗乌西提既不会死,安一刀亦不会双臂被斩黯然返汉,大家更不至于远赴大漠绝境亲受此等苦楚,闭了眼忽道:“兀那贼人,如若今日必有一死,早死晚死也没甚区别,先从在下动手吧!”
听到这句话,在场十几名强人皆个惊心褫魄、面如死灰,仿佛耳畔猝然闪了个霹雳,犹自嗡嗡作响,一齐聚拢过来瞪大了双眼瞧着张骞,嘴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乌桑本已因惊惧而闭上了双眼,只待对方干净利索一刀刺来。甫闻此语,眼睛倏地睁开,失声道:“使君……”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张骞心头一暖,向他投去一丝极是友诚的目光。
便在此即,但见一名五旬左右,身材高大虬髯戟张的独眼大汉神威凛凛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五七八个喽啰,群贼一见到他立时拱手道“大王”,虎皮椅子上的那大汉立时退下一边,垂手侍立。
只见那大汉在独眼龙耳边道“如此如此”,独眼龙登时双目如炬射向张骞,略一拱手,霁颜道:“你是何所从来,快为本大王道来!”
张骞早见此人不俗,绝非一般盗贼可比,不觉生出一线求生之念,但又想到切不可堕了大汉国威,朗声道:“在下乃大汉特使张骞,奉我皇谕旨寻找大月氏!”本待继续将“联兵共击匈奴”这六个字说出来,但顾念其若亲匈仇汉则会另惹麻烦,是以不提。
这本是一句极平常的话,但听在那独眼龙耳里却如醍醐灌顶,一下子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冲到张骞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冁然道:“你说什么——你是汉朝人!”
“是,正是!”张骞见其眼角处蕴有喜色,肯定地道。
“松绑,松绑!”独眼龙嘴上这样说,双手加劲,一条粗大的牛皮筋却已被扯断,忽而指着乌桑道:“那小子不是汉人,老夫先前见过的!”
乌桑见说,细眼向那独眼龙瞧去,忽然惊道:“波瓦斯将军!”乌桑眼力确实不错,此人正是二十年前杀死慕容兰成父亲货郎的独眼龙。
独眼龙见乌桑认出自己,也不理会,扶着张骞坐下,心虔志诚地道:“三十年前,老夫世袭父爵成了一名乌孙上将,后因为人忠直,不懂为官之道,受人排挤打击,最终下狱。后得一位武林异士救下,听说他祖上亦曾在朝为将,后被奸人所害流落西域。老夫为念其活命之恩,发誓有生之年绝不杀害一个汉人!”
张骞接口道:“那异士亦是汉人,可否告知姓名?”
独眼龙道:“他便是江湖上七大绝顶高手中的一位,道是蒙茂彦。”
张骞心中早料到是蒙茂彦,喜道:“果然是蒙老先生,在下便是承他护送方始避开匈奴追敌的!”
独眼龙听闻一喜,忽又叹道:“可惜,这三十多年来老夫一直未能再面及他老人家,后为乌孙王庭追杀,无奈下便只得做了强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极是亲昵,乌桑不住地向张骞投去乞怜眼色,张骞会意,经过再三求肯独眼龙方应允放过乌桑。
饭后,独眼龙派出几个小喽啰送张骞乌桑出来,行不及百步,乌桑忽地扑通一下跪倒在张骞面前,幡然悔悟道:“使君,此番活命再造之恩乌桑没齿难忘。在下苟且于匈奴王庭,实是迫不得已,现下胞弟乌以南已死,在下业已别无夺取功名之念,决意退隐江湖,今后绝不再为非作歹害人性命。此番西去,千山阻隔万水汤汤,祈望使君珍重!”说着,双手递上张骞秘密珍藏了十多年的符节。
张骞突然见到失而复得的大汉符节,双手接过,向东而拜,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天际,夕阳染红了一地黄沙,也染红了这个男人西去的决心和不变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