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张骞出使西域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章(1/2)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塔里木盆地中心,北靠天山,南倚昆仑,西接葱岭,东及星星峡,长约二千里,宽约八百里,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巨大,以凶险闻名,被称为“死亡之海”。

    自星星峡辞别蒙茂彦以来,张骞一行五人已在沙漠里奔行了六日五夜。茫茫无际的沙漠中,时而飞沙走石,时而热浪翻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空旷的大漠上只有影子相随。至此,已行出三百余里,亦彻底摆脱了匈奴骑兵的大规模追捕。大漠中没有任何参照物,白天以太阳为坐标,夜晚以北斗星为引路人,险恶的环境若鬼魅般如影随形,更为可怕。

    斯时,繁星满天,皓月当空,夜晚的大漠亮如白昼,五人迈着沉重而艰难的步伐向西挺进。行了三十里后,阿依丽和张骞又次出现幻觉,惊恐地指着马匹大叫:“鬼……鬼怪——妖怪!”幸得伊于成于山洞中承蒙诗诗指点其父绝技,双手十指倏地点中张骞和阿依丽身上几处穴道,方始镇静下来,由甘父和阿依静护着骑马慢行。

    一个时辰后,张骞始觉清醒,但体力却越来越支持不住,看看便要倒下马去,觑眼向四人望去,四人均是疲惫不堪,似乎灵魂出窍,心非所属,不觉眼眶湿润,心道:“若非护我西去,他们决计不致受此大苦,甚至朝不保夕!可是,汉皇重托在身,百姓翘首希盼,却也是任重于天。打小,每读孔孟便如获金玉,尤其是那一句句铿锵豪壮之言——‘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不禁热血沸腾泪流满面!”

    伊于成见张骞突然激动起来,以为又出现幻觉,轻轻动问,张骞微微一笑,高声道:“宁可向西而死,绝不东返而生!”

    四人迷迷糊糊中听了这一喝之威,俨若凉风袭来,不觉精神倍增,忽地清醒过来。

    不一时,明明还是亮若白昼的夜晚,倏尔狂风呼啸,飞沙漫天,星月隐耀,沙丘潜形,伸手不见五指。便在此即,五人脑海中同时掠过一个词:沙暴!跟着,一堵三丈高的沙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压将过来。张骞甘父几乎同时惊叫道“趴下趴下”,怎奈究竟大音希声,三人虽近在咫尺犹是罔若无闻。

    几个时辰后,风沙止歇,天已大亮,酷暑似蒸。阵阵热浪涌来,直叫人郁闷欲死。伊于成慢慢爬出沙被,四下望去早已不见张骞四人踪影,焦躁不已,挨个沙丘追寻半天,直若迷失方向的孩子,心里空荡荡的,哭丧着早已沙哑的嗓子罩着嘴巴叫喊,空寂的大漠上飘浮着一声声凄切的“使君……甘父大哥……静静……丽丽!”叫到后来,伊于成终于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耷拉着眼皮,半跪在地,脑子一片空白!

    便是如此,伊于成仍然记着张骞的话,“宁可向西而死,绝不东返而生”!他相信,如果张骞、甘父、阿依静、阿依丽他们活着,不论谁都会继续一路向西,这是不变的坚定和约守。想到这里,伊于成仿若黑暗中看见一束火光,这是希望之火,照亮了梦想,亦照亮了旅行人艰辛的足迹!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让伊于成的坐骑走失,而且水和干粮也埋失黄沙中。眼下,最紧要的是解决饮水问题,否则每前行一步便是向死亡迈近一步!走着走着,到一沙丘旁,伊于成突然像发现绿洲般惊叫起来:一堆黄沙中一只人手露出在外,而且颜色微微发紫近乎半黑。见到此景,伊于成脑海中忽地一个电闪,“是使君抑或甘父大哥”?因为那手粗大且长,满是黑毛,决非女子。不及细想,伊于成猛提一口真气,劲由心发,一把抓住仰身后跃将那人提将出来,除去黑衣包裹着的脑袋,伊于成认得正是当日挟持伊稚斜放跑自己和安一刀的千户乌罕说。其虽效命浑邪王,且当日亦非全为救自己,仅乃权宜之计,但在伊于成而言乌罕说确比尸逐屠西手段更光明处事更丈夫,亦便无有如于尸逐屠西那般敌恨之意。于是,俯身一搭乌罕说手腕,脉息微弱,心知有救,解开其外衣,盘膝坐地,双掌按住他背心,不惜冒了生命之险将自己体内真气输送过去,打通他早已滞塞的经脉大穴。伊于成知道,若非乌罕说内功精湛,在如此缺氧的境况下或许早已身亡。一盏茶不到,乌罕说终于慢慢苏醒过来,眼睛微微睁开,旋过头,见伊于成满头大汗,似乎垂死在即,忽地爬起,感激地道:“伊兄弟,伊兄弟,醒醒!”蓦地,只见伊于成唇干似裂,显是缺水过度,他知道如不及时补充水分,伊于成很可能便因虚脱而昏迷甚至死亡。危急中,乌罕说凭借着丰富的野战经验攀上一堵十来丈高的沙墙,四下探望几眼便展开轻功向东南方向三十丈处飞奔疾驰。一会后,乌罕说抱回一大串骆驼刺,以金刀割去枝皮,然后放到伊于成口中,轮番如此十数次,伊于成亦自慢慢苏醒,感激地看着乌罕说仿佛久别重逢的兄弟,四目相对,颔首而笑。大漠中,这两个男人虽非至亲亦非挚友,但这种危难时刻不惜以自己生命换取对方存活下来的机缘远非常人能及,连他们自己也为这种侠义精神而惊讶、震撼——这无声的行为直比世间任何语言都真诚,令人感怀!

    伊于成突然觉得,或许若非沙漠中以此种方式绝地相逢,他与乌罕说没准见面便要刀剑相向,至少亦必敌对而行。这时,伊于成霍然领悟,很多时候万事万物的存在和相遇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以称之为“缘分”。坦白讲,很多时候,我们最难读懂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恰似伊于成这样打小便受过各种挫折和打击的人,严格意义上说心性未必健康,乃是因为所际遇的“美好”少于“不幸”,而当他一旦通过努力改变自身现状后,便亦如初。当然,这是下等缘分,最究竟的是认识自己,通透某些客观道理,于是豁然,心得安宁。

    这样想着,伊于成不觉向乌罕说看去,他亦正瞧着自己愣头微笑,两人相携长身而起,向西而行。

    “伊兄弟,你们……张使君他们——”乌罕说想说话,忽地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说什么好。

    伊于成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接答,看了看乌罕说,又望望前面满眼黄沙,漫道:“乌兄,沙暴前你一直跟着我们,还是便恰好在附近?”

    乌罕说仿佛早就猜到伊于成要这样问,淡淡一笑,叹道:“张使君为人强力,宽大信人,我们匈奴兵士没有一个不敬爱他的。只可惜,匈汉对立,剑拔弩张。不然,我乌罕说便是舍却这身官职亦要周全他!现下尸逐屠西已死,休屠王联袂伊稚斜上书大单于,单于陛下动怒,责令浑邪王倾所部之兵追捕张使君,在下职责在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伊于成见说,续道:“你那……兵士……”

    乌罕说知道他要说什么,摇首喟然道:“沙漠中前进一步都艰难万分,那些兵士未经磨砺,行了一百里后数百人相继倒下,及至昨夜沙暴来袭,在下身边仅余两名随从,现下怕是早已——早已毙亡!”

    伊于成究竟是匈奴人,虽恼恨当权者无施善道,但亦同情那些同根同源的兵士,亦自叹息,闷闷不语。

    又行出里许,伊于成乌罕说几乎同时瞧见半里处一堆沙丘中倏地钻出一物事,跟着扬起一阵尘沙,若巨浪狂卷而来,忽而却立时停在离他俩一丈处,随即周身三丈内漫天沙雨如金豆散落,噼里啪啦地击打在两人身上。突然,一个身影从沙浪里蹿出,玉立于前,两人凝目细瞧,只见他颧骨耸起,目光如鹰,阴鸷沉猛,四十上下,只余右臂——来者正是当日蒙诗诗提及的“大漠独臂”沙里锋!

    伊于成陡见此人,不觉和乌罕说同时后退,惊道:“你……你就是——‘大漠独臂’沙里锋!”

    那人哈哈大笑,大漠虽空旷无垠,然犹震得左近沙子呜呜作响,簌簌蠕动。笑声止歇,只见那人双目投射过来,厉声道:“尔等亦既知晓‘大漠独臂’,竟敢在此造次,是何所为!”

    乌罕说不知其来历,见其说辞,已明证身份,趋前一步拱手道:“前辈见谅,在下和这位伊兄弟初……初到贵地,实不知些须规矩,误犯尊颜,尚请原宥!”

    那人见乌罕说说得诚恳,本不待理会,却睃见两人筋骨奇健,已知必怀绝技,不意欺身而进,欲伸手卸下两人佩剑以显其能。哪知,伊于成乌罕说见其眼光忽变,心下惊觉,不待对方到来各自低头斜窜,闪身避过。即便如此,两人仍感当此之际一股排山倒海之势压将过来,登时呼吸困难,气闷欲死。

    此一着,那人万未料及,自诩“大漠独尊”,且绝少失手,刻下甫一出招便受挫于两毛头小子,登时杀意已生,单手别在背上,阴沉着脸嘿嘿一笑,道:“老夫自出道以来,横行大漠,唯我独尊!想不到今日两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跟老夫过意不去,传扬出去,却不叫江湖人耻笑!”说罢,也不待两人答话赔礼,跟着连施杀手,步步相逼招招狠毒。伊于成乌罕说拼尽全力拆解沙里锋进招,然沙里锋出招迅捷,每一招皆将对方招式化开,压制得二人动弹不得,直斗得两人连连倒退,命悬一线!

    只三十招,伊于成乌罕说同时摔倒在地,已毫无招架之力,不断求饶:“前辈……前辈,在下二人误犯虎威,实在该死,万望前辈高抬贵手,高抬贵手!”虽是乌罕说这样讨饶,伊于成却未将生死系于这些说辞,双手暗暗蓄劲,欲以鱼死网破之决心拼死一搏。因为他知道,若非此即自己身体虚弱不适,谅此人武功再高,五十招之内未必便败于他手,且兼乌罕说掠阵在旁,抵挡一百招亦自不在话下。

    蓦地,伊于成惊然瞥见那人“断臂”微一颤动,似乎更比右臂强势,已然明白什么,双掌忽而瘫软无力,心下悲凉,垂手待死。眼见两人便要毙命大漠,但见那人身子突然向后滑出一丈有余,低头避过三支娥眉针,环望四野,厉声道:“公孙女侠,枉你女中豪杰,却也暗手伤人!”

    “正所谓因人而异,对付什么样的人便要使将什么手段!”话落,一位年纪约莫四十的妇人从一沙丘后现身,只见她一身白衣,微微一笑,凉风掠鬓,夕阳下风致嫣然,恍若天使。

    此人正是阿依静的师父,慕容兰成当年的至爱,惯以一条白蟒鞭威震西域的女侠公孙桌玉。

    沙里锋虽从未与公孙桌玉有过交手,但素知其百蟒神鞭使将出来端的厉害,自己亦非能敌,惝恍迷离地笑笑,和颜悦色道:“久慕公孙女侠威名,今日识荆,幸何如之?这两个毛头小子与女侠素无交情,然有犯在下,请女侠莫要插手。”

    公孙桌玉亦知沙里锋的厉害,但眼见两个年轻人便要丧命于此,心有不忍,施礼笑道:“我公孙桌玉本不愿多管闲事,但这两个毛小子俊朗不凡,今日不遇上则已,遇上了还请阁下卖我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沙里锋为人正邪不分,独居大漠十数载,鲜与外人交游,不懂人情世故,于礼数方面事宜知之甚少,嘿嘿淫笑,斜眼瞟了瞟伊于成和乌罕说,复觑公孙桌玉,不分轻重地道:“也是,这两个小子确乎英俊潇洒,嘿嘿——想必……”不待沙里锋说完,公孙桌玉已知其意,十多年来她虽再未与慕容兰成谋面,但深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道理,这会见其出言污秽,倏地展开白蟒鞭抽了过去,出其不意一招击中沙里锋“断臂”,沙里锋猝不及防跟着跌出数丈之遥,大怒之下发足侧身挺进,身后扬起一阵沙雨。

    公孙桌玉最爱净洁,一条三丈长的白蟒鞭劲道凌厉至极,但凡为鞭风所掠,轻则破皮,重则内伤,兼之出手若风,舒展出来直若生了千万双眼睛,每一尺每一寸都运展得恰到好处,将沙里锋的凶猛来势化解得无影无踪,逼迫其左趋右避,只守不攻。

    伊于成和乌罕说尽管身受重伤,但瞧见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在一阵灰蒙蒙的沙雨中飞上掠下展开各自绝技打斗,不禁眉飞色舞,目不暇瞬,浑忘了周身之痛忍不住便要喝彩。忽然,伊于成猛地想起方才沙里锋“断臂”微抖的一刹那,不觉惊叫道:“前辈,注意他断臂!”

    伊于成记得,十年前慕容兰成曾告诫过他,江湖上有一种极厉害的武功,练成之后便能横穿沙漠数里之遥,其后内功到达一定境界时左臂便可嵌入肉体,恍若“无臂”,每临杀人之际倏地一掌递出,登时结果对方。因此项绝技系将平素双臂之功力集聚于右臂,先叫对方失了防备,右臂功力平增一倍,而左臂功力实则更高于右臂,美中不足的是却只能坚持一瞬,不得久长,只在自己性命不保或对方将败时出掌,一击毙命,阴辣狠毒,故而江湖上知之甚少。因此缘故,沙里锋独霸大漠十数年来几乎从未有败,每毙一敌便哈哈大笑,疾遁而去,跟着空寂的大漠上飘荡起一串极是得意的唱词:“深潭藏蛟龙,大漠出枭雄……”

    然而,公孙桌玉这“白蟒鞭法”乃家传绝技,历经三代,卓然已自成一家,乃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之一,两百招后沙里锋终于败下阵来,只因公孙卓玉其鞭甚长,沙里锋近身不得,无法施展“近身一击”的独门绝技,只得服输,后掠三丈,向她遥遥施礼:“今日领教女侠高招,在下甘拜下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也不待对方接话,展开轻功,折身而去。

    沙里锋久在大漠,身法之捷如猎豹逐物,但见一道黄烟卷起,倏尔间已在数十丈之外隐迹。

    伊于成乌罕说死里逃生,激动无限,本想站起来向公孙桌玉致谢,但方才和沙里锋争斗大耗内力,立身不稳又委顿在地,满脸尴尬。

    “你们不要紧吧。”公孙桌玉走过来,见两人并无外伤,低声动问。

    “不打紧,感承前辈方才仗义出手,在下终生铭记!”乌罕说挣扎着爬起来,拱手施礼。伊于成则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慢慢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亦起身一揖至地,敛容屏气地道:“在下与前辈爱徒阿依静姑娘相识已久,早闻前辈武功卓越,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所幸!”

    公孙桌玉自半年前与阿依静分别再无面及,这会得知爱徒消息,欣喜不已,又见伊于成清华脱俗,活脱脱是个翩翩佳公子,微微一笑,道:“阁下可否告知阿依静刻下何所,我已与她不见半年有余,常常叨念,想念得紧。”

    伊于成愈见其欣喜愈是心下焦急,只得如实相告如何与阿依丽、阿依静相识,其后与阿依静一道发愿护送张骞抵达月氏等等,及至昨夜沙暴骤至,似乎歉然不已,赶紧慰道:“令徒兴许安然,刻下正与张使君一道在西去的路上呢!”

    公孙桌玉听后微微叹息,显是焦躁不已,望了几眼这无边的大漠,愁眉锁眼地道:“这傻孩子,西去路上凶险重重,为……为父母……父母报仇便值得舍身犯险,无顾安危么?”

    伊于成正欲开口,乌罕说已道:“前辈可愿与在下二人同行,一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公孙桌玉忧心若焚,委婉含蓄道:“大漠里,唯沙里锋横行无忌,阁下放心,他现已深受内伤,十日内不会现身!”说罢,双足轻点,衣袂微扬,当真如箭离弦,迅捷无伦。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大漠中沙暴来时,最忌讳的便是顺风而行,最得当之法乃是迅速除下外套,裹住脑袋,趴在地上,卸去风势。然而,危急中阿依静两姊妹却犯了大忌,为沙暴吹到十里之外的一个沙谷,好在两姊妹情谊深笃,相互抓死对方衣袖,及至夜半时分方始苏醒。当是时,各种动物尸骨显现出淡蓝色的磷光,时隐时现,应和着鸣沙“呜呜”声响,听来令人不寒而粟,毛骨悚然。

    阿依丽抬头望望漫天繁星,忽地一个哆嗦,害怕地道:“姊姊,使君他们不知是否安泰,我们现在便如何是好?”

    阿依静看看四周,夜晚与白昼唯一的区别是清凉如秋,月影相随。拍去身上的沙粒,忽地想起张骞的那句话,淡定地道:“向西走,不论即刻他们在哪,向西是唯一可以与他们聚合的机缘!”

    阿依丽见阿依静说得如此肯定,毫不怀疑,小嘴一扁极不情愿地道:“没了马匹,这一路下去不知要走多久。”说罢,看看阿依静歉疚的样子,忽而又小嘴一咧,笑道:“不过,有姊姊在身边却也是开心的!”

    阿依静知道,且莫说阿依丽才十七八岁的花样年华,便是自己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行走在这无边的大漠上,可是十年前匈奴人残杀自己族人和父母的情状无论如何也或忘不得,几至刻骨铭心!想到这里,步子一下比一下迈得更加坚定。

    两人低头不语,踽踽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行出十来里。

    “姊姊,那……那是什么!”阿依丽走几步便抬头望望,急切切地巴望尽快结束这无休无止的行程,不经意间忽然瞧见七丈处有一物事在地,好奇道。

    “人,是……是——使君,不……”

    “哈哈,二位姑娘别来无恙!”

    阿依静心里想着是“张骞或甘父或伊于成”,身子已飞了出去,及至近前才发觉是乌桑。

    原来,当日乌罕说率兵出击前,伊稚斜已暗中委派乌桑、伊克努、穆子希、伍旭及休屠王所部苏桑一道追击,因五人皆求争功,途中数次不和发生口角,分道而行。乌桑倒未遇及沙暴,只因连日来疲劳过度,身体极是不适,伏沙而睡,待听得阿依丽声音时便已醒来,霍然跃起,如获至宝,哈哈大笑。

    “阿依静姑娘,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乌桑几次与阿依丽动手,知其武功深浅,是以不惧阿依静,连连逼近。

    “乌桑,向日你几次三番折辱我小妹在先,本不待向你讨教,现下你既怙恶不悛不知悔改,今日须放你不得!”话落,阿依静手中已暗扣数支娥眉针,只待乌桑走近。

    这“娥眉针”虽为无毒暗器,但其长约两寸,细若麦芒,暗挂倒刺,直没肉内若要取出,其痛钻心刻骨,虽武学名家亦自难忍。乌桑从未见及,兀自不防,笑吟吟地倒持长剑,向阿依静边走边道:“怎地放我不得?前番两次怀抱美人却生生叫伊于成那小畜生坏事,这下可好,大漠无垠,不见人迹,看你们……”说着便要伸手,不料三支娥眉针“嗖”地飞来,分别没入其左臂前胸右腿,不觉惊叫若嚎,全然不顾及自己武林前辈身份,大骂道:“臭娘们,竟……竟敢偷袭暗算,你——”

    乌桑解开衣服,察看伤口知道无毒,正欲继续骂下去,甫一抬头见阿依静手中又夹着三支娥眉针,柳眉微蹙,似乎出手便要杀人,赶紧住口。

    “乌桑,我阿依静不愿滥杀无辜,你若悔改,我敬你是前辈,否则别怪本姑娘手中娥眉针无眼!”阿依静说罢,收起针,将手中宝剑挽出几个剑花,其势凌厉,剑走轻灵,偏锋正至。仅此几下,乌桑已知阿依静武功实非阿依丽可比,即便对方不施暗手自己亦未必能敌。何况两人齐上,胜败立现。

    “乌桑,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乌以南便是例子!今日我姊姊放过你,他日你若再敢对本姑娘非礼,定叫你尝尝我们的手段!”阿依丽冰雪聪明心地善良,上前两步,和气地道。

    “你……你——”乌桑本对胞弟乌以南之死耿耿于怀,这下见阿依丽提及,怒不可遏。

    “你什么——你若不服,随时领教阁下高招!公孙桌玉女侠的大名你须是知晓的,我姊妹便是她老人家的嫡传弟子。”阿依静怕日后乌桑独找阿依丽寻仇,是以提及乃师名讳。

    “公孙……公孙桌玉,你们——”乌桑早在二十几年前便知晓大月氏望族公孙世家,其先辈以一条白蟒鞭威震武林,江湖上不论黑白两道都给尽面子,无人不服。只可惜仅遗一女,这“白蟒鞭法”的绝技自然是由其继承,没想到便是眼前两个小姑娘的师父。

    阿依静瞅见其面色倏忽间转变数下,心知已然凑效,这一路上再也不用惧怕其出言不逊了。果不其然,乌桑既知两位来历,亦自无胆悄悄下手,只得不即不离地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

    行出三十里后,太阳渐至火辣起来,阿依静阿依丽身体开始出现虚脱迹象,不觉头昏脑胀起来,偷眼向后望去,乌桑似乎亦是察觉,欣喜不已,嘿嘿冷笑。

    “我们必须尽快摆脱此人,否则——”说着阿依静向后望去,故意亮出手上紧持的娥眉针,见乌桑知趣地止步,复向阿依丽低低道:“否则必遭此贼羞辱!”

    阿依丽独自行走江湖的经验有限,见姊姊神色紧张,亦不知所措,暗暗心焦,轻轻点头。

    随即,两人展开轻功,于路疾趋,瞥眼间见乌桑亦是发足狂追,不禁恼怒不已,倒持几支娥眉针向后轻弹,扎入沙中。瞬即,只听得身后一声“啊呀”传来,乌桑已摔倒在地,抱着左脚狂骂疾呼!

    两姊妹摆脱劲敌,欣喜不已,行出十来里后委实难以为继,双手支膝,气喘若喷。突然,阿依静瞥见地上一大串一大串骆驼刺、芦荟、仙人掌等枝叶,似乎明白了什么,拉起阿依丽的手兴奋地道:“快,快——割开这些植物的茎叶便可以吸吮到水分了!”说着便行,两姊妹足足在方圆半里的荒漠上折腾了一个时辰方始恢复体力,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大自然的残酷以及濒临死亡的恐惧。

    两人知道这一路上凶险难料,是以劲装在身,方欲西行,忽觉身后一剑飞来,两人同时闪开,挽剑在手,严守门户。

    来者便是当日阻拦伊于成安一刀的千户苏桑。随后,乌桑轻身掠近,怒目而视,向着苏桑指了指阿依静道:“千户大人,这两个小娘们可厉害着呢,听说是公孙桌玉门下,那公孙桌玉在江湖上可是有得一提!”

    苏桑本性不坏,为人宽宏,皆因对伊于成恼恨至极,以至于决心必亲手抓捕张骞报恨伊于成,及至对甘父、阿依静、阿依丽等亦是敌视见嫌。

    “听说姑娘武功不凡,在下与姑娘向无梁子,本不愿多事,但姑娘誓保张骞便是跟在下作对!”苏桑见阿依静阿依丽持剑相向,冷笑几声,横眉道。

    “苏桑,伊于成每道提及你便赞你人品俊秀,最是明理,想不到你也是黑白不分,甘自下流!”阿依静左手悄悄紧扣娥眉针,秀眉微杨,不屑地道。

    “你倒说说,我如何‘黑白不分’,又如何‘甘自下流’,但叫说得明白,便放过你们,否则……勿须多言,死伤由命!”苏桑说完,乌桑却怕此即放过阿依静姊妹,赶紧阻道:“千户大人,那公孙桌玉一条白蟒鞭使将出来江湖上能挡者寥寥无几,你万万……”

    “不须你多言,我自有计较!”苏桑卧蚕微挺,双目怒视,深怪其不懂上下尊卑,喝道。乌桑见状,讪讪不语,垂手一旁。

    阿依静见乌桑窘迫无状,心中窃喜,和颜正色道:“听说伊于成父亲及宗族当年亦系为阉奴中行说陷害,然当此之际,换作阁下是伊于成,难道会现身引颈受戮?再说,令尊之不幸亦由中行说贼心小人所逼,阁下便是有再大怨仇亦自寻中行说便可,只此便是‘黑白不分’。阁下当年年幼,聊作鹪寄,屈尊檐下,实是无奈之举。然阁下现今学得一身上乘武艺,身居高职,不思为父报仇,却来此割恩断义,岂不是‘甘自下流’,为天下英雄所不耻!”阿依静这几句话虽是平平淡淡说出来的,却似锥子般狠狠扎在苏桑胸口,气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后还是沉默,就像这空寂的大漠一般了无声息。

    苏桑缓缓抬起头,闭了眼,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摆摆手喟然道:“走吧,你们走!”

    “千户……千……”

第八章(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