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必须先出去,才能救下伊大哥!”蒙诗诗这样想着,走到洞口,清除覆住大半个洞口的积雪,方见天日,此时正是中夜,大雪已停,明月在空。
“啊,这么高!”蒙诗诗在洞口俯身向下望去,目测地上积雪,便知至少有二三十丈之高,不觉后脊拔凉拔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直若宫中嫦娥。
“伊大哥,伊大哥。”蒙诗诗贴耳在伊于成胸口,知伊于成身体无恙,只是正在高烧中,必是为救自己耗去过多内力的缘故。想到这里,蒙诗诗突然嘴角蕴笑,跑到洞边小心翼翼地将崖壁上的积雪刮下来,敷到伊于成额上。
就这样,不到两个时辰,蒙诗诗几乎刮去了洞口半丈处崖壁的所有积雪,伊于成方慢慢苏醒过来,但神智依然不清,口中一个劲地叫唤:“静静,静静……不要嫌弃我,不要离开我!我虽是一个匈奴人,可是……一颗爱你的心天地可鉴……”
这些话,伊于成在半昏迷中断断续续几乎念叨了几十遍方才睡去。然听在蒙诗诗耳里,却荡漾在她心头,溅得她泪流满面,感动不已。安一刀虽然爱恋蒙诗诗年深月久,上至蒙茂彦,下至铁刀门一般伙夫,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安一刀毕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便即为蒙诗诗立时死去也是甘愿,但这份情谊深藏于心究竟是发不了芽的。所以,蒙诗诗虽早已知晓,却也不甚在意,直若聊胜于无。
“如果,如果世间竟有……有一名男子如伊大哥这般对我,便是死去也含笑无悔。”蒙诗诗轻轻拭去眼角泪珠,俯下身去,闭了眼轻轻在伊于成额头吻去,这一吻非是男女情爱之意,实是感念伊于成这等重情重义男子对自己的舍身救命之恩。
“伊大哥,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救你出去!”蒙诗诗将最后一团雪块覆到伊于成额上,轻吟道。
走到洞口,她仔细观察四周崖壁,希望寻着崖壁上凹凸处,以便附缘而上,可是反复查看了数十次一无所获,崖壁如镜,更且积雪覆盖,便是壁虎恐怕也难以攀缘!
正自焦急无状之时,突然发现洞口三丈处似乎有一条绳缆,定睛细看,确是绳缆无疑,“定是安师哥找寻我们留下的,后为大雪覆盖,这会被微风慢慢拂去雪花,绳缆方才现出”。蒙诗诗这样想着,内心一阵狂喜,似孩子般轻声欢呼起来。
正所谓“忧从中来”,一阵欢喜过后,蒙诗诗却发现根本够不着绳缆,不禁暗暗叫苦,一根白白嫩嫩的食指抵着左颊,咬住下唇,星眸一瞬一瞬,呆立如雕。忽然,她双手在腿上一拍,喜道:“有啦!”
只见蒙诗诗轻轻除下外衣,用牙咬开一缺口,撕成布条,然后结在一起。只一会便结成一条两丈来长的绳条,正欲再除下棉衣,忽地想到伊于成便在身旁,如叫他看见那岂不——简直不敢想下去!可是,究竟还是救伊于成要紧,什么“男女之防”等等礼数只得暂抛脑后了。想到这里,蒙诗诗反倒坦然起来,除下棉衣,再除下伊于成的外套,最后方结成一条三丈多长的绳条。为保万无一失,又卸下头上发簪及其带“尖”的饰品,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在绳条末端,只要发簪刺到那条绳缆上,定能慢慢拉过来!
一切恰如蒙诗诗所料,只一顿饭功夫便攀了上去。一路上,蒙诗诗想得最多的便是万万不可让任何人见着自己这样一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样子,是以处处避人耳目,潜回闺房更衣整妆。只一会,一个如花似玉般的倩影便展现铜镜中,想到伊于成对阿依静的痴恋,犹自感动不已。正欲找阿依静让其去见伊于成一面,亲眼目睹伊于成昏迷中呼唤她的神情,以成良缘,却不想安一刀在阿依静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便进去了。
见此情景,蒙诗诗便是有再好的涵养亦自无法隐忍,蹑足其门后,倾耳细听,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安大哥,你文武俱佳,又系这铁刀门未来之主,真是前途无量!”甫闻此音,蒙诗诗便知是阿依静。
“姑娘过誉了,在下只恪尽职守,别无他念。伊……伊大侠他……”
“他是匈奴人!匈奴人……他……”安一刀本想向阿依静说明真相,而后瞒着张骞另派门徒替他护送,却被阿依静打断。
“看来姑娘对匈奴人真的是仇怨深似海,定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肝火过胜可致戾气骤生。”安一刀将蒙茂彦的教导告诫阿依静,聊表对她的一丝愧疚。在铁刀峰谷底,安一刀已然知晓他俩相互爱慕之实。
“如,如他有若安大哥这般,那该多好!”阿依静忽地妙目流波,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微带娇羞。她虽这样说,则是乃因深爱而失望后的一种情愫寄托,而这种情感在她自己而言都未必知晓。她所希望的“这般”,无非是伊于成不该是匈奴人的这个心中死结。
“姑娘莫要说笑了,在下心有所属,忠贞不二,世间绝无其他女子可入我心!”安一刀这句话说得甚是清晰有力,直若铁椎敲醒了尚在迷醉中的阿依静。
“噢,应是了。”阿依静微微一颤,只说了这几个没有任何表情的字,便不再言语。
跟着,安一刀出门。此时,晨曦微现。
蒙诗诗隐身门后,这番对答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方始明白伊于成的“痛”和阿依静的“恨”皆非源自他俩之过,实是天差地错。也不再去相邀阿依静同去看伊于成,展开轻功,在花树山石间轻晃几下便翩然而出,潜回崖洞。
在蒙诗诗的精心调理下,加之蒙茂彦的药方乃绝配,只半天伊于成便清醒过来,睁开眼见蒙诗诗正望着自己笑靥如花,深怕昏迷中言语有失,及至越礼之举,于是挣扎着爬起来,期期艾艾地道:“感承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今生定当铭记!”
“伊大哥,快别这样说,你有伤在身,养精蓄锐要紧,便谢也是我谢你!”蒙诗诗想起伊于成当日飞身掠来搭救自己的情景,仍感心有余悸。
二人在洞中吃过蒙诗诗从铁刀门厨房偷来的许多酒菜,伊于成慢慢恢复体力,独自打坐不再言语。
两日后,伊于成武功恢复,想起连日来蒙诗诗的精心照料,极是感动。走到洞口,回望了几眼掩护他俩生命的洞穴,似乎甚是留恋,顿了半晌,兀自道:“诗诗姑娘,如蒙不嫌,让在下送你上去。”伊于成见蒙诗诗每次上上下下都是攀缘绳缆,样子非常吃力,轻功和自己的比起来相差甚远。
“好啊好啊——好,那谢谢啦!”蒙诗诗见伊于成这样说,差点手舞足蹈起来,甫觉有失礼仪,后几个字红了脸越说越低。
伊于成见她活脱脱一副小姑娘的神情,也自好笑,挽住她的手,运劲拉了拉那绳缆,双足一蹬,便如大鹰般轻轻跃上了崖顶。而在蒙诗诗心里,多少不免有些许失望,满以为伊于成会再像那日紧紧搂住自己跃上来。却也不说“谢”字,忽地加快脚步,将伊于成远远抛在后面,弄得他如“丈二和尚”般笑而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始终相隔十余丈。只要伊于成加快脚步,蒙诗诗便展开轻功,倒弄得伊于成不敢快走,只远远地跟着。
行到一处小山丘时,忽地钻出三名蒙面汉子,只两个回合,那三人便擒住了蒙诗诗,为首者正是谷蠡王手下的第一高手克里西。其余两个分别是伊克努和乌桑。
“放开她,便有能耐向着我来!”伊于成忽见前面现出三人及蒙诗诗的惊叫,也不问对手来头,足尖只在地上点了三四下便跃了过去,猛喝道。
“好小子,轻功倒不错!老夫日前在蒙茂彦那老东西面前大大受辱,今番便是要抓了他女儿去,他如来救,须自断双臂,老夫便放了这小丫头。识相的,远远退开,否则便是连你也抓了去!”说话的正是克里西。
“阁下枉称英雄,竟连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大丈夫堂堂正正,来去明白,便是寻仇也得找对冤债‘主’、‘头’,似你这般何以在江湖上立足?”伊于成只愿以大义叫其羞愧自退,却不想对方竟哈哈一笑,冷冷地道:“老夫既不是英雄也不做好汉,哪里跌倒哪里讨回!”
“住手,你个老东西,竟敢挟持我师妹要挟我恩师,今天叫你们有去无回!”来者正是安一刀,其门徒几百人已将这小小山丘团团围住,只待令下。
原来,安一刀思念小师妹,今早踱到其闺房,发现几件脏衣换在桌上,揣度定是蒙诗诗回来过,立时率领门徒向崖谷赶来,恰巧在此相遇。
“师哥,安师哥,不要管我,杀了这几个……”蒙诗诗知道,一旦自己落入他们手中,爹爹定会自断双臂相换,万一对方变卦,那时更是性命不保。况且,对于一个嗜武成魔的江湖豪侠而言,失去双臂无异于死,甚至更过之。正欲令安一刀下令杀了这三人,却被对方点中哑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老贼,若敢伤我师妹一根毫毛,看不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安一刀见克里西倏尔点中蒙诗诗哑穴,怫然作色,直欲发狂。
便在这时,伊克努看了看周围如铁桶般的阵势,凑到克里西耳旁低声道:“西兄,看来今天我们未必便能全身而退,只能令其内部大乱,为今之计——只有假手安一刀先杀了伊于成那小杂毛,我们才能趁机逃跑!”
“对对,杀了那小杂毛,他们必会分心。”乌桑一直苦恨无法为胞弟乌以南报仇,这时极力附和道。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地听在蒙诗诗耳里,若电光石火般在心里一转,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满脸悲苦无以形容。只恨全身穴道被封,既动弹不得也叫喊不出,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老东西,有话便明说,鬼鬼祟祟算什么……算什么东西!”安一刀本想骂“算什么英雄”,但想起对方既否认“英雄”之说,便直接了当道。
“这位大侠,大——大当家的,只要你应允老夫一个条件,老夫便放了这小姑娘。”伊克努恼怒自己纵横江湖,十余年来所向无敌的“刀下尽死鬼”威名被安一刀所破,且左臂在数招间便为伊于成震断,是以故意慢悠悠地道,好叫对方干着急。
“什么条件,但说无妨!”安一刀更是九鼎不足为重,一副豪气干云的神态。
“杀了伊于成这小杂毛!”乌桑狞髯张目,扯着嗓子抢先怒吼道。
尽管蒙诗诗早料到这句话会从他们某一个口中说出,但这会听来仍如晴天霹雳,双腿战战巍巍,眼泪扑簌扑簌直下。
“乌桑,没错——你兄弟乌以南是我所杀,一命抵一命也算公平,只可惜……”说到这里,伊于成微微冷笑,昂首向天,不再言语。
“可惜什么?”究竟是莽夫,只这么一句相悬,乌桑便再也沉不住气,脸红筋暴道。
“可惜我伊于成大好男儿,却和狗一般的人物抵命!”伊于成忽而哈哈大笑,及至眼见蒙诗诗额蹙心痛,似乎伤心至极,微微一叹,倒也颇感欣慰。
“嘴皮硬是没用的,今天你死定了!”乌桑一愣,亦大笑道。
“你……你们说话可是算数?”安一刀平素胸无良谋,这会却计上心头,欲假意在伊于成身上非致命处砍上几刀,然后再伺机营救蒙诗诗。他乃铁刀门大弟子,又名“一刀”,其刀法之精妙几乎冠绝天下。
“算数,当然算数!”克里西笑笑,神态自若地淡淡道。
“安大哥,小弟如能换得诗诗姑娘一命,死不足惜。只是……只是希望安大哥答应小弟一个要求。”伊于成走到安一刀面前,似乎死意已决,面不改色地道。
“兄弟,什么要求尽管说!”安一刀此时方确信伊于成人品之俊秀,心想“只要这次过了此关节,以后定将你奉若上宾,结义生死。”
“小弟未竟的使命便是和阿依静姑娘一道护送张使君到达大月氏,如我死后,求安大哥替小弟护送——这,这也是……是阿依静姑娘最大的心愿。”伊于成说这句话时,蒙诗诗及五丈外一处树叶同时一抖。
“好,为兄定当遵命!”安一刀说罢,便即扬刀。但见刀刃破空“哧哧”将至时,突然几根娥眉针扎到安一刀右臂上,刀势跟着慢了下来,准头亦偏,离伊于成左肩一寸处斜斜落下,击在碎石上“咔”地火光一闪。
“臭娘们,嘿嘿,还想逃!”说话的正是乌桑,蒙诗诗见安一刀手臂微动,拼尽全力在乌桑臂上狠狠一口咬去,霎时满嘴是血。乌桑痛得跳将起来,松手回抓,蒙诗诗和身向前扑去,便在这时几支羽箭射来,克里西不遑细思,只道对方使诈,心一横,一掌劈在蒙诗诗背心,登时便将她击飞一丈开外。
“啊,师妹!”安一刀一把抱住蒙诗诗,也不顾敌方是否趁机逃跑,解开她的穴道便运功为其疗伤。
出手以娥眉针阻安一刀的自是阿依静,因其早间见安一刀突然集合门众,心下疑虑,便悄悄跟了出来。及至听到伊于成临死之际仍不忘自己的“抗匈”大愿,感动不已,便即出手。
“师哥,安师哥,没用的了,不必为我徒费真气!”蒙诗诗杏眼似睁犹闭,双臂软软垂下,心中酸楚,两道泪水夺眶而出。
“师妹,我定当为你报仇,报仇,报仇!”安一刀搂着蒙诗诗,怒火欲喷,衔悲茹恨地道。
便在这时,伊于成和阿依静却远是不敌对方三人,终于叫其逃脱。二人缓缓走到蒙诗诗面前,默然无语。
“伊大哥,伊……你可舍命为我而死,我……我亦能!”蒙诗诗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望着安一刀断断续续道:“安师哥,他们……他们是假意……假——”
“我知道了,我定当为你报仇!”安一刀忽然一改往日的冷峻,看着蒙诗诗的眼睛柔声道。
“诗诗,诗……”伊于成这时方知蒙诗诗实为救自己而不惜舍命挨了这一掌,几度哽咽,却还是说不出成句话来,迷离恍惚地道。
“伊……静……静,姑娘,你们俩——”蒙诗诗望了望伊于成,又望了望阿依静,最后一句话终于没有说出来。不过,即便仅是这几个字,他俩已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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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刀峰顶,两个男子背向而坐,各自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良久不语。
夜风刺骨,草地上很潮湿,一阵阵寒气砭入肌骨,二人却浑不在意。
“诗诗走了,走了!”
“是,我们必须为她报仇!”
“她是师父唯一的女儿,此仇非报不可!”
“是,非报不可!”
“我代师妹谢你了,真的谢过!”
“你不谢,我要去——你不去,我也要去!”
忽然,一只手搭在另一人肩上,轻轻拍拍,仰天长啸,啸声在静谧的夜空中远远波射开去。跟着,长草一抖,两人一前一后跃过对崖,瞬即消失在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