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非常得意这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恶名,嘿嘿一笑,汲汲顾影地道:“不错,不过‘千毒剑叟’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名号,他既已死,那么这殊荣自然是归我了!”
慕容兰成细眼瞧去,眼见此人似乎只二十来岁,圆腰阔臂,五短身形,相貌丑陋,满口黄牙。慕容兰成知道,此刻自己几乎武功尽失,敌他是万万不得的,唯有觅路暂避其锋,待日后神功恢复再雪此恨。念及于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运一口真气上来,哪知真气非但无法随意控制,竟四散游走,遑虞中惊觉似乎隐隐有毒入脏腑的迹象,不禁鄙视道:“背后伤人的人,不配用剑!”说完,纵身一跃,顺着雪道滚了下去,也不知多少时候,当他醒来时发觉自己已是到了一处干净但狭小的洞穴,四肢百骸似被钉住,须臾动弹不得。
“你醒了,想逃出我的手掌——门儿都没有。”只听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伤我,无非觊觎《玉蝉无极功》!”慕容兰成既无可动弹,索性干脆点破。
潇湘客仰首嘿嘿干笑几下,摇头麰尾地道:“你倒是直接爽快,没错——五十年来,江湖上死了多少人,谁不想得到这本武林秘籍,你现在交出来我便饶你小命,否则叫你终生下不得这终年飞雪的凌山!”
“没有什么秘籍,我这套武功是承先人传授,自来便只知其技,素未目睹。”慕容兰成知道自己既落其手,逃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只能拖延时间找机会潜运内力疗伤,舍命一搏。
潇湘客看了一眼慕容兰成突然淡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傲睨得志地道:“不要妄想了,你道我不知你是怎想的。想拖延时间自救,嘿嘿——你倒试试看!”
原来这位号称“千毒剑叟”的潇湘客自是以下毒闻名,其剑尖虽只轻轻触及慕容兰成后颈肌肤,然剧毒已深植其体内,唯一的自救希望就是及时翻阅《玉蝉无极功》下半部分。慕容兰成乃坦荡之人,从来不屑以旁门左道伤人,是以虽勤习秘籍上半部分“幻影神掌”,却对下半部分载以的各种使毒疗伤法门毫不感兴趣。及至而今,悔恨不已。
后来,在百般威逼无果的情况下,双方皆已妥协,慕容兰成答应在潇湘客的挟持下回返取书。一路上几千里走来虽无惊险,但也着实不易。将进匈奴地界时,于一茶馆处歇脚,慕容兰成终于在一个熟客的帮助下逃脱魔掌。
在自行参照书中法门解毒过程中,其中一味药用错,致使本可成为一代武林宗师的慕容兰成遗恨终生——运功驱毒心切,加之用药有误,阴阳失调,从此慕容家族绝户!
无比愤怒中,慕容兰成一掌摧毁秘籍,仰天长啸。这啸声犹若龙吟,百鸟惊飞,枝叶飘零,数里仍闻,恐怖至极!
从此,十多年里,慕容兰成再也不敢见及公孙桌玉之面,且有意避之,而思念的情种却在心里发芽,如春草般疯长,窒息至无以复加,夜夜饮恨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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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漠北,寂寥空旷,冷月似雪,寒风若刀。
伊于成策马扬鞭,径向不远处的家中奔驰。他知道,羊儿即或无人照料也是认得路的,不论如何绝不会像自己这样迷失方向,误入山谷,深夜不归。
一路上他都在想,“爹娘待自己虽然格外开明,但这次既没有提前告知,也没有旁人传话,怕是当真要挨训的了。转即,他又格格笑将起来,因为就在前不久自己和小伙伴苏桑在牧场上耍了大半夜,然后在他家宿夜,第二天爹和娘不是照样若无其事吗?也不对,那天苏桑的家奴也是在场的,说不准他已转达给爹娘,让其安心呢?哎,最不济,这次回去罚蹲两个时辰的马步,那也没什么。就算爹爹真的生气了,那就把林中遇见的那位老爷爷单手扯住马尾,单手抹去地上马迹的事跟他说,这样他必感欢喜,说不定就会消气,央我细细讲述哩”。这样想着,那个熟悉而温馨的大帐已在眼前,不觉既惊喜又紧张。
“小主人,小主人,快下马!”正自大感舒畅快慰之时,草丛里突然跳出个熟悉的身影,一把夺过马缰,轻轻勒住,极是小心地道:“小主人,这个家咱们回不去啦!”说完,也不作任何解释,翻身跃马,一把抱住伊于成,向来路驰去。
原来就在伊于成出门后不久,军臣单于和王子于单,以及谷蠡王、休屠王、浑邪王、折兰王、卢胡王、中行说等文武谋臣巡视各地将士,正视察到休屠王辖区时,休屠王为取悦单于,特意把前几日在大汉边关俘虏回来的几十个汉人献上,言道:“单于陛下,臣有一个妙计,可把这批汉人双手反绑,然后纵其逃窜,陛下则骑在马上,如射猎般取乐,不知陛下意下若何?”
此话一出,随行中一名低级军官便站了出来,匍匐在地,极力劝阻道:“单于陛下,您要的是大汉的献供,即便要杀也是需在疆场扬我大匈奴军威,荡平汉家三军。杀此些许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实是无益之举。”
休屠王听后双眉齐竖,怒眼圆睁,盱衡厉色地道:“大胆伊怜生,尔区区百长,此地有你说话的份吗!”
“休屠王不得无礼,伊百长言之见理。我大匈奴乃昆仑神子民,我们是狼的崇拜者和追随者,我们的每一位兵士都是一头饥饿的野狼,一头历经百战九死余生的战狼,他们的目标敌人是大汉兵士,打败他们才是我们的最高荣誉!我们的铁骑要跨过黄河,踏平长安,夺取他们肥美的牛羊,征服他们美丽的妻子,让他们的男人世世代代给我们做奴隶!”军臣单于两手比划着言道,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右拳紧握,举过头顶,差点将象征王位的饰物折断,显是激动不已。
休屠王不意单于陛下此说,慌忙跪下,忽而笑逐颜开地竭力奉承:“是是是,单于陛下见解高远,就如翱翔碧空,雄视大漠的神鹰,无人可及,无人可比!”
这时,军臣单于身旁侍立不语的中行说,其脸色倏地一连变了数次,欲言又止,毒计在心中接而连生。
文帝时期,鉴于国内时局不稳,各路诸侯对帝位虎视眈眈,且开国不久,百废待兴,无力与强大的匈奴对敌。只好继续施行和亲政策,于是文帝下令派遣宗室女远嫁匈奴,并让太监中行说为侍同去。起先,中行说不肯,后迫于无奈,心怀怨恨。临行,对文帝道:“奴才若至匈奴,势必威胁汉国。”文帝乃一代明君,行事宽容平和,听闻此言,不以为意。哪料,中行说即到匈奴便忠心归降,果真成为威胁大汉帝国最可怕的敌人。
究竟是辅佐过两代匈奴单于且老谋深算的谋臣,当晚在其挑唆下,军臣单于下令立斩伊怜生全家及其宗族。幸得伊于成山谷遇狼,继而一路狂奔,而后家奴乌西提见其天晚未归外出寻觅,两人方始躲过此劫。
初闻噩耗,伊于成竟当场痛哭晕死过去。醒后,良久无语,只瞪大了眼睛,漠然无神。至此,他已不再流泪,但他那种凄迷的眼神,却叫人越看越心碎。
第三天一早,伊于成就恭恭敬敬地辞别了乌西提,骑马向昨日更夜遇见的那位武功高强的“爷爷”奔去……
一晃,时间在伊于成不知疲倦的勤学苦练中逝去两月有余。这日,伊于成像往常一样,待师父详尽传授新的招式和口诀后便入不远处的密林中练习。正午时分,慕容兰成独自打坐运功,刚觉畅快便又喷出一小口鲜血来。七年来,慕容兰成武功虽恢复近三成,但体内余毒依然未除尽。尤其是每当念及公孙桌玉时,更是抑制不住扎心刺肺般的疼痛,甚至有时痛得晕死过去。关于这一节,慕容兰成对伊于成只字未提。
一日午后,慕容兰成独坐运功,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突然隔窗传来:“嘿嘿,你还没死啊!”话落,慕容兰成已知道,自己躲避了近十年之久的冤家又到了。
“潇湘客,你我本无宿怨,何苦咄咄相逼?”慕容兰成用右手食指倏地点了胸前几处穴道,虽知未必能敌对方,但亦笃定绝不如先前那般退缩逃避。
潇湘客奸猾地笑笑,样子极其猥琐,嗤嗤道:“嘿嘿,你的武功是难恢复的了。你可知端详?”
“‘幻影神掌’无敌于天下,即令掌风所掠亦必重伤。我本不待去找寻你,你既肆意上门寻谑,那么今日是死是活得看你的造化了!”说这句话时,慕容兰成身子轻轻一晃便闪到潇湘客身后两丈处,只这一闪潇湘客便增惧意。但随即省悟,又道:“你中了我的‘阴阳合魂散’,中毒后半日不得解药轻则武功尽失,阴阴阳阳,似男若女。饶是你有神功护体,武功虽未全失——嘿嘿,要想复原如初简直是妄想。此套神功全系以纯阳真气催动方始威力无穷,你既阴阳反复,武功是永远无法恢复的!还有,终生近不得女……”他这“女”字刚出口,便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盖将过来,直压得似要呼吸衰竭。幸得这近十年来他每日练功不辍,方始应变神速,侧身旁蹿,卸去了对方大半掌力。正惊恐之际,陡见慕容兰成双掌将欲跟进刹那,突然一大团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潇湘客知道,慕容兰成“幻影神掌”虽然厉害,但只要牵动内息,便伤势加重,愈用功抵御结果愈糟。
此一节慕容兰成早已懂得,只叹毒势已成,且搁置既久,恐怕即或寻得解药亦难复原,是以早已除去各种念想,哀叹生平。
“潇湘客,你不是一心觊觎《玉蝉无极功》吗?好,你如有胆来我便给你!”慕容兰成知道自己是万万抵敌不过对方的,而此时日已偏西,爱徒伊于成就快回来,若被遇上,势必难逃此劫。念及于此,只有把对方引开,且越远越好,一言即出,提一口真气发足向西北方向狂奔。虽是在重伤之中,慕容兰成的轻功依然远远超出潇湘客,跑出三十来里内力将耗尽时方始慢下来。
“嘿嘿,看你往哪跑!”身随音落,潇湘客足下用劲,身子腾空,足尖在一株胡杨旁枝上一点,树枝直沉下去,他却已借力跃到了慕容兰成身前一丈处,截住去路,得意地冷笑。
“看来今日我们必有一死了!”慕容兰成知道自己敌不过对方,但实在不愿轻易死在自己痛恨了近十年的眼前这个丑八怪手里,心里筹策“唯有同归于尽了”。想到这里,他斜眼瞥了四周地势,见左方十丈处是悬崖绝壁,大喝一声,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双掌劈向潇湘客,然后发足急奔。
潇湘客虽无惧对方,但毕竟忌惮“玉蝉无极功”的威力,然得意之下不及提防,这一掌竟给硬受下来,半天缓不过气来。好在对方毕竟沉疴在身,掌力有限,才不致毙命。
慕容兰成奔到悬崖边,环眼四望,但见两面峭壁,巍峨耸立,对面临空,白云缠绕,低头探望,壁滑若镜,深不见底。及至如此绝境,反倒释然,气沉丹田,只待对方到来。
潇湘客也知彼处乃绝境,不敢轻趋急进,慢慢蹑足逡巡。
“此乃威震天下,武林中人人垂涎三尺的《玉蝉无极功》。真是难为你了,竟天南地北苦苦追寻!”慕容兰成探手入怀,拿出一本私制的《玉蝉无极功》,说道。他知道,对方一直对此书痴心幻想,且未曾有睹,自己便杜撰其封页,于关键时刻或许会出奇制胜。
眼见潇湘客醉眼欲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这部武林神话一般的“秘籍”,知道对方毫无怀疑,只待抢夺。便在这赌命时刻,慕容兰成假意内伤发作,体力不支,身子微晃,似欲跌倒悬崖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潇湘客衣襟微摆,慕容兰成左手斜挥,“秘籍”便已离崖沿一丈外。潇湘客见状,更是不遑细想,一个纵跃便要抢书,右手刚抓住书扉,便即折身回转。哪料,慕容兰成竟不要命地和身扑将过来,一把抱住自己,身子便如石沉于水,伴随着慕容兰成的哈哈大笑直堕下去。生死存亡之际,潇湘客力贯双臂,拼劲全力向慕容兰成胸口劈去。一掌劈到,当场便将慕容兰成击晕,也即巧借这一推势,将下跌之势卸去,身子斜斜荡向崖壁,顺势一把抓住崖边一条碗口粗细的枯藤。惊恐之际,向下探望,只见慕容兰成的身影已被悠悠云雾吞没,不觉轻轻摇头,怅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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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分,伊于成仍在重复苦练师父教给的新招。在他看来,只有每日将师父所授武艺精熟于胸,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报大仇。一会后,夕阳终于隐没在西山之后,伊于成双掌回收,深深吸一口气,便即向林外奔出。
回到庐外,眼见地上有星星血迹,且似有打斗过的痕迹,当下不觉紧张起来,里里外外方圆十里边跑边大呼“师父”。就这样,一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一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伊于成始终没能找到慕容兰成。后来,在寻找途中,遇见正在招募兵士的匈奴军官,毅然报名加入。因为在伊于成看来,欲想刺杀军臣单于报得大仇必须有接近他的机缘,而参军则是不二之选,且听闻休屠王部下仍在追捕自己。记得父亲生前曾道“大隐隐于朝”的道理,藏身军中似乎正合乎此理。
那日,被那名兵士当众作马骑耍,伊于成气得吐血晕去。夜半醒来,竟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偷偷穿衣起身,欲去将那名兵士抓到野地狠狠打一顿。因担心被发觉,于是又改装一身黑衣,正欲动手,发觉那位被大家称作“大汉特使”的汉人左趋右避地闪入密林,好奇心起,便以超绝轻功绕道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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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小小孩儿,真是难为你了!”张骞听闻伊于成详尽讲述,感慨不已,拱手赞道。
“我已二十多岁了,早不是孩童了。咱们这一路上,有我护着使君,任谁也不敢阻扰!”伊于成终于倾吐了内心积压十余年的仇恨和各种屈辱,似有泪意,但强制克住,扬起马鞭跃上前去。
此时,天色大明,野芳郁香,和风微醺,行人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