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见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如此虔诚拜伏于地,即令是久违江湖之士亦必大为感动,趋步上前双手扶起,感念道:“得遇少侠相助,虽前路漫漫,亦无大险矣!”说这句话时,借着微曦星月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但见此少年眉清目秀,端庄俊美,看上去约莫二十一二岁,略显文质彬彬,似乎弱不禁风,嘴角浅蕴笑意,叫人看了格外亲切。
甘父跃下马来,双手一揖,极其豪迈地道:“这位少侠,敢问高姓大名?”
“在下伊于成,匈奴人,归属休屠王治下,父母……父母亡故,遗下小人。”年轻黑衣人说及父母,顿了顿,似乎伤悲无限,轻轻咬咬牙,终于挤出后面八个字来。
“伊少侠,敢问你是如何发现我们西逃的意图,并执意追随的,可否告知端详?”张骞翻身上马,与二人并辔而行,依然极是客气地问道。
张骞和甘父听了伊于成的话,继续追问下去,不知不觉又行出百余里。
原来伊于成是刚调置于张骞这队野营的一名普通军士,因其不善言辞,多显木讷,且不懂得如其他军士那般对上级军官极尽吹捧之能,在军中自然没有舒坦日子可过。一连几日来,不是被“百长”、“什长”等喝骂就是被一般兵士欺辱。有一次,列队操练时一名兵士故意靠近来,趁伊于成不防用右肩猛撞过去,好在伊于成下盘功底扎实,这一撞非但未始凑效,硬生生将自己肩胛骨撞脱节,愤怒之下竟扑过去便要开打。恰好当值军官看见,及时喝止,问明缘由,斜眼瞟着伊于成,用鼻孔不屑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哼”,言道:“好小子,敢情会家子啊,敢不敢和爷过两招试试?”
伊于成虽会武,但一直隐藏极深,唯恐为外人知晓,是以从不在人前有过丝毫展露。怎奈刻下当值军官这样问道,并如钟摆般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地搓着拳头,伊于成心乱如麻,虽额角渗汗,背脊却凉如玄冰,双腿竟自颤抖起来:“军爷,小人……小人真的不懂武功,真的不懂——瘦弱无力,哪是练武的料呀!”说完末字,伊于成便感知双颊辣辣的痛,忽而又眼见两拳猛击过来亦丝毫不敢闪避,竟生生地受了去,顺势略仰,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那军官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伊于成,双拳紧握,在眼前旋来转去,甚是得意,眉飞色舞地道:“咦,怪了,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怪了,怪了,老子胳膊怎没折?”
“军爷,这小子滑头得紧,你且看我如何使将作弄他!”说话的正是用右肩猛撞伊于成的那名兵士,因和当值军官私交不错,向来霸道蛮横。
“转身,跪起!”虽右肩胛骨折脱,即用左臂也格显方圆灵活,一把抓起躺在地上的伊于成,反转身,骑了上去,喝道。
伊于成知道,此番若不顺受此辱,一个纵身便能将背脊上的那名兵士摔将出去,跟着双掌齐出,按到对方胸口上必可令之当场毙命。可是,如此一来自己潜伏于军中十年来的辛苦便即白费,大仇或许再难得报了。泪眼婆娑中,伊于成几欲咬碎钢牙,十指力透黄沙。忽地,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双臂一软,竟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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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岁月就仿佛是伊于成人生的分水岭,前后相较,真可谓是天上人间,个中滋味常人无法体会。
伊于成的父亲本是一名匈奴“百长”,官职虽不高,然其淡泊宁静,日子倒是过得十分舒坦惬意。其母非官家女子,打小便会针衣缝补,一应家务琐事无不有如佛祖拈花,极致出色。自伊于成出生始,这个小家庭更是温馨绝伦,四邻称颂。一晃,伊于成便已落脱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按照匈奴人的习性,但凡男孩子长大到十来岁便得“马背上过生活”,没学跑已会骑马,世世代代过着游牧生活。
是日,在马背上驰骋了半年有余的伊于成照例赶着一群羊外出。一路上野芳飘香,佳木繁荫,清流蜿蜒,飞鸟低鸣。但凡目之所及,尽皆赏心怡人。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狭长山谷,山间花木相缀,四野蜂围蝶阵,一派欣荣景象,让人看了不觉痴恋忘返。正自沉醉时,身后突然一声狼嚎,惊得坐骑陡然人立,发疯似的飞奔起来,只觉耳畔呼呼风过,也不知究竟跑了多少时辰多少路,待得勒住惊马时已天色向晚,落日西垂。伊于成毕竟长于大漠草原,胆子自是比别族同龄孩子大得多,丝毫不感惊慌,循着来时的马迹悠悠回返。驰出十来里后便见一座小山丘,也不甚高,但葱木繁荫,林深枝密,隐隐约约透出一股阴深深的可怕气息来。果然,再近几丈便听见一个语音铿锵似金属之声,嘎道:“小孩童,胆子倒不小哇,哪家的娃娃?”
“哪家的娃娃——”听到这五个如霹雳般的问辞,伊于成这才想起已离家久矣,急于回返,只客客气气地道:“伊怜生百长家的娃娃,误入此谷,请爷爷见谅。”闻声辨之,伊于成知道对方年纪定在父亲之上,是以学拟父亲的口吻道。
“天资倒是聪颖,不知相貌是否俊雅?”话音未落,六七丈外的密林里突然跃起一个身影,只轻轻一晃便站到伊于成马前。两人相互对望,皆惊异不已,但见那人身着青袍,高大清瘦,似五旬上下,再细细瞧去,则见其眼如丹凤,眉若卧蚕,唇方口正,脸须棕黄,英气勃武,仪表似天神。
“不错,不错。小孩儿,你可知老夫向来不曾收徒,但若收徒必择佳俊。你相貌不俗,可愿拜老夫为师,他日纵横江湖,名满天下!”那老者仔细瞧了瞧眼前这孩子,不住地抚须颔首微笑。
“老爷爷,我要回去了,爹娘还在家中候望呢!”伊于成再次打躬,言道。
“不许叫‘爷爷’,要叫师父!从今往后,你要叫我师父。当今武林,多少人想投拜我慕容兰成门下而不得,你福缘深厚,得遇名师还不下拜!”那老者这几句话虽是严厉,但清月寒光下脸色犹若绽开的腊梅,极是亲切。
“我不拜师,我爹爹武艺超群,他手下的兵士没一个打得过他的。要学我跟他学,老爷爷我走啦。”在伊于成眼里,父亲永远是高大伟岸的形象,仿佛当真英勇神武,无人可敌。说完这句话便勒转马头,意欲斜冲过去。马鞭未落,才跃出十来步,那马便又是倏地人立起来,嘶鸣之声如尖刀划破沉寂的夜空。
“你父亲能叫奔驰的骏马停下来吗?”那老者神态自若地左手抓住马尾,右手别在背上,淡淡道。
“你放开,坏蛋——我要回家!”伊于成骑在马上极是恼怒,连抽几鞭那马竟仍寸步难前,气急败坏地道:“你再不放手我便跑回去,让我爹爹来跟你过招!”
“跑回去,你识路吗?”那老者故意试探道。
“地上有马迹!”说着,伊于成翻身跃下马,疾言遽色地道。
“马迹,哪有?”月光下确有一串串清晰的马蹄印迹,但见那老者在松开左手的一刹那,顺势斜翻,使一招“单手推窗”,一阵尘雾遽起,再看时地上五丈之内的马迹已不复存在,宛如不曾有过人畜涉足。看到这里,伊于成不得不信此人武功确实比父亲高,而且高出很多很多。无奈之下只得探身揖手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虽是如此,心里仍是老大不服。那老者瞧在眼里只作不知,满脸慈爱。
“好,好——好徒儿,只要你勤于钻研,假以时日武功必臻大成,届时……届时——”说到这里,那老者突然说不下去,微微一笑,双掌斜托,轻轻一送,伊于成小小的身子便若御风般上了马背。跟着,一颗小石子在那惊马后臀轻击,那马如获大赦,四蹄翻飞,夺命而去。
月光下,那老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一草丘上盘膝坐下,双掌相对,气凝丹田。一会后,一缕白烟自头顶冒出,接着越来越多越冒越浓,整个身子似乎都颤抖起来,但见“扑哧”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老者忽地苦笑几声,自语道,“潇湘客……潇湘客,任尔天涯海角,誓雪此恨!”
月光下这盘腿疗伤老者本名慕容兰成,乃匈奴人,其成名绝学“幻影神掌”七年前即威震西域,江湖上几乎无人可敌。此套神功习练起来非常艰难,需以深厚的纯阳真气催动,内功愈纯所及境界愈深,练至最后便浑若天成,无人无我,数丈之外双掌击出便能震断环抱粗的大树,天下任何血肉之躯但凡为其掌风所掠,即便不死亦必重伤,是以江湖中人人既爱之更恨之,这便是《玉蝉无极功》所载的上半部分,其下半部分皆是各种驱毒疗伤法门。
十年前,慕容兰成每年都要在秋冬两季随父亲远涉天山一带,做些小买卖,乃父被四邻亲切地称为“货郎”。
那时,大匈奴与大月氏虽剑拔弩张,但也未兵戎相见,战马相对。在行走江湖做些小买卖的时日里,慕容兰成在一个很偶然的雪天里,于一座大山的尽口处遇见一个极其美丽的月氏女子倒在地上,瞧相貌似乎比自己小了十多岁。在任何美貌女子落难时,即便是一个懦弱不堪的男人也会瞬间变得英雄起来,全身宛如充了气的皮囊,自觉高大而不可一世。
见此情景,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后来,那大月氏女子公孙桌玉便成了慕容兰成一辈子魂牵梦萦,丝毫不敢亵渎的仙子一般人物。
雪夜,慕容兰成轻揽公孙桌玉入怀,指天重誓道:“与君结缘,虽只七日,胜似百年。待在下前往天山与家父聚首即当回返,届时迎娶为妻,终身相偕,同修佳话!”
那公孙桌玉含羞欲滴,妩媚娇吟道:“卿当远离,小妹本应相随,只碍你我名分不至,有违礼数,便在此恭候,翘首相盼!”
是日清晨,大雪纷飞,北风呼啸。两人相拥而别,皆只道数月便返,哪承想竟是终生“永别”。更者,一月后匈奴骑兵便开进大月氏国境,直捣月氏王庭,活捉其国王,割其头颅制成酒器,大月氏军民举国震惊,无奈西迁。
此后,公孙桌玉便浪迹江湖,天涯海角地找寻情郎慕容兰成,只为那一句穿肠刺腑的誓言,竟尔两鬓如霜亦自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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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慕容兰成离别公孙桌玉后确已策马西驰,及至见到乃父才知,其父货郎在一乌孙商人手里购得一伙盗墓贼所售的珠宝,其中便有一本牛皮纸包裹的《玉蝉无极功》,可惜那伙盗墓贼皆不识字,转而卖给乌孙商人,而那乌孙商人虽知晓其乃武学秘籍,却不识深浅,随即又转手卖给货郎。
货郎祖上乃匈奴贵族,只因得罪冒顿单于贬为庶民,其后远离官场,韬光养晦,以行走江湖做些小买卖洞察时局,伺图再起。得到这本《玉蝉无极功》后,货郎喜不自禁,几欲疯狂。因为他知道,当今世道崇武黜文,任谁学得一身武艺卖与帝王家,日后升官发财自是不必言叙。恰在深思臆想间,慕容兰成便即赶到,父子俩简略商量后便决意星夜启程回返,只要回到国内则潜心苦练,不出数年便又可光大门楣,以显宗祖。
说着便行,一宿无话。
数日策马急行,待到快至楼兰国境时,但见后面尘沙飞扬,喊杀声起,十几名黑衣刺客转眼便至,一下便包围货郎父子,喝道:“即快交出《玉蝉无极功》,否则叫你父子今日命丧于此,挫骨扬灰!”
货郎毕竟是老江湖,这西域路上来来回回不知历经过多少次鬼门关,也不甚惧怕,再三作揖,敛容屏气地道:“各位大侠,我父子俩只是小小江湖客商,风里雪里地做几桩小买卖,实在不懂各位说的什么‘无起风’所谓若何?还请各位大大开恩,给条活路!”
“那个傻子乌孙商人醉酒后已说出来——原来,五十年前江湖上消失的武林秘籍竟到了你手上!老东西,不给点颜色看看你当爷爷们是一群三岁孩童耍!”话落,一枚“七星钉”便即射将过来,在货郎左耳边擦过。说话的是一名独眼黑衣大汉,满脸狠戾之色,样子凶残不忍详睹。
“这位大侠,既在江湖上营生,你便该知晓些许江湖规矩。看来,今天老夫不显示几下手段须脱不得身去了。”货郎见对方出手毒辣,若不是自己闪避迅捷已然中招,今日纵是将秘籍交出对方亦必灭口。轻轻拉了拉慕容兰成的衣角,低声嘱道:“朝东逃出,不要管我,珍藏秘籍,勤学苦练。”接着,但见一声马嘶,围着二人东北角处的两名刺客便已倒下,众人见了无不惊骇——货郎右手飞镖递出,左手在慕容兰成马臀上猛击,两招看似轻巧,竟一气呵成,实乃蕴含极深巧劲。
众人见慕容兰成纵马狂奔,四人分作两队包抄,意欲截住去路。余人则围堵货郎,缩小圈子,似欲近身肉搏,倚多取胜。哪知货郎只关切秘籍当属谁手,竟早已置自己生死不顾,轻轻一跃,双脚在马背上力蹬,纵起一丈多高,双手各持十余枚暗器便向追逐慕容兰成的刺客射去,但见“啊”的几声惊呼,四名刺客已然毙命。只这一阻,慕容兰成便已逃出里许,折入密林,再难追捕了。然而,货郎如此一来便将自己的后背生生卖给了敌人,殷红的鲜血从厚厚的皮衣里渗出,缓缓聚成一条线,滴在地上,刹时便染红了一地黄沙。
由于慌不择路,慕容兰成七弯八绕终于在一座峻山间迷路。到得下半夜方始出来,觅路返回时见货郎已惨死在地,脸上似乎并不现痛苦,宛如沉睡。一阵痛哭后慕容兰成怒猊渴骥,咬碎钢牙,指天发誓道,“今生头可断,血可流,一定要练成《玉蝉无极功》上所载的全部神功,雪恨报仇”!
择一山水清幽处埋葬货郎后,慕容兰成便始回返,到得家中更是惨不忍睹:母亲、弟弟、妹妹都横死在地,又见帐门上血书七个大字——追讨“玉蝉无极功”!
迭遭变故,丧失四位至亲,慕容兰成一度精神恍惚,独自远避深山密林,竟尔忘了与公孙桌玉的雪夜笃情约定。半年后,慕容兰成开始习练《玉蝉无极功》,寒暑易节,早晚不辍。整整三年,神功终于练至第五层,虽心气浮躁,其中不少关窍并未通透,但武功已入当世一流高手境界。
这日,他正追寻当日弑父仇人,及至葱岭凌山雪峰,放眼望去祥云飘浮,姿势曼妙,极是壮观。不觉间身随意至,手舞足蹈起来。突然,一直苦苦思虑不得解的《玉蝉无极功》中诸多关窍似乎一下子洞详顿悟,当下亦不作细思便盘坐运功,只一顿饭功夫即打通体内多处滞塞,渐入佳境。便在此时,一柄长剑已悄悄从身后递至,一丈,一尺,一寸,半寸……眼见剑尖便要刺入他后颈,然刚触及他后颈肌肤的一刹那竟尔生生“啪”地折断,跟着一股强大的内力反弹过去,一下子便将身后这名偷袭者震翻在地,口吐鲜血,显已重伤。
那人吃力地从雪地上爬起来,身子晃了几下又倒了下去,惊恐地道:“玉蝉无极功,你练的竟是江湖上失传五十多年的武林秘籍《玉蝉无极功》!”
“你是……你便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专以下毒害人的‘千毒剑叟’潇湘客!”慕容兰成说出这句话后亦委顿在地,片刻之间,头顶冒出丝丝白气,猛地里口一张,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几乎动弹不得,显是真气岔道,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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