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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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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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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帐内,两排军刀共一十八把,在火光的投照下,白晃晃的刀刃上游移着淡蓝色的青光,令人不寒而栗。

    正中斜身侧坐的自然是白发银须老者,道是“军臣大单于”,其子于单王子侍立于左。殿下,左边是中行说、浑邪王、折兰王,右边是谷蠡王、休屠王、卢胡王。及其以下,各级将领依次而坐。

    多年来,这些当职的匈奴王爷们似乎都习惯了以自己的沉默来回应大单于的沉默,每每紧要关口必是若此。即便是王子于单,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说错一句,不论先前功过,轻则鞭挞杖责,重则庭后问审。

    “十年了,整整十年的岁月居然还是未曾消蚀他西去的决心!”军臣单于怒火攻心,似乎目眦欲裂。偶或扬头,随即低下,心中仿佛有一个老大的问号压抑着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大殿上左右来回踱着方步。

    “父王,大汉特使张骞这种不屈不饶的精神正是我们大匈奴所或缺的,孩儿一定立志向学,以承父志,荡平四夷,立威八方!”于单毕竟有一半血统源于大汉,是以每每当此决策时总是避恨言志,一面让军臣单于听来喜慰,一面轻转话题。

    “于单王子所言极是,我大匈奴子民如都能有张骞这般坚韧壮志,荡平四夷,攘除强伺,指日可待矣!”折兰王出生显贵,自小便少受艰苦折磨,是以位居王位后无图进取,只拣好话不偏不颇地迎合,游刃其中。

    “折兰王!张骞出逃,势必威胁我大匈奴后方稳定,如其一旦成功联盟大月氏,与大汉王朝成掎角之势夹击,届时尔等还能高忱无忧地坐在这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块块鲜美多汁的肥羊肉吗?”军臣单于本背向帐门,这会突然转身,食指如剑,一副裂眦嚼齿的样子指着折兰王厉声道。

    卢胡王素与折兰王交好,也甚是佩服他平时的计策谋略,见其大赞王子于单,本拟跟着附和几句,以成其德。正欲开口,突见军臣单于两道目光犹如鬼魅般射来,心中一惊,登时把几句更露骨的奉承话吞进肚子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道,“狗奴才——中行说平日私下常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幸好没听他的”!

    军臣单于坐回狼皮椅上,态度稍稍和缓,切一块牛肉放到嘴里,含混而威严道:“谷蠡王、浑邪王、休屠王,你们三位平时一向争强好胜,个个深谋远虑,说说你们的看法?”

    “臣弟一定庶竭驽钝,亲自督兵,及早捕获张骞,献于帐下。”说话的正是军臣单于的胞弟谷蠡王伊稚斜。其虽帐下为臣,然野心勃勃,觊觎王位已非一日,是以每临行辞必是老谋深算,言短义忠。

    “单于陛下,以臣计论,张骞此番出逃必先南下,渡疏勒河,越扁都口,经焉支山而西行,此地正是臣的辖区,不出旬月,必捕获张骞于帐前。”十年前,张骞一百余人在休屠王辖区为浑邪王部下乌罕说捕获,并击败其干将尸逐屠西,此恨一直隐忍于心,虽明争暗斗不休,但慑于匈奴王庭严苛的军制,是以众人不察。此番张骞出逃,正是雪耻的绝好良机,初闻此报便展开地图昼夜策划,详加部署。

    浑邪王城府颇深,轻易不开言,然刻下深怕休屠王建此奇功,以此压制自己,是以据情分析,道明实情:“单于陛下,臣与休屠王共辖大汉通与西域各国的咽喉要道,此间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南倚祁连山,北接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东西长约两千里,南北宽二百来里,地域辽阔,环境复杂。更且,张骞在我匈奴生活十余载,精熟匈奴各种语言和习俗,杂然于万千子民中一般无二,此番追捕必是艰难万分。望祈陛下开明,准臣与休屠王一道分兵追击,共襄王命。”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浑邪王言之有理,张骞、甘父此番出逃不打紧,然其二人若果真说服月氏王,联兵讨伐,可是大大的威胁。因此,捕获此二人可抵剿灭十万汉军,尔等务必精诚团结,齐心一志,成此夙愿。特令,谷蠡王、浑邪王、休屠王率各部精锐及游侠,追捕张骞、甘父,建功者官升‘贤王’,随驾左右!”军臣单于言及于此,血脉贲张,伸出左手,五指箕开,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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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三天急行慢赶的逃亡,张骞、甘父、伊于成果如休屠王所料,已临界其管辖区域。

    张骞在马上,看到即将进入十年前那片熟悉的故地,微微叹了口气,忽又兴奋地感慨道:“甘父,看来我们先前拟定的这条逃跑路线是正确的。如果直接西越,必会成为谷蠡王的瓮中之鳖,往东则更没希望,唯一的办法是折而南下向西,避开几大军事防区。”于他而言,这片土地既承载了他满心的希望,也成了他十余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只要顺利穿越,就正式进入西域,也便再也不受匈奴人的羁绊了。张骞记得,十年前,刚登基不久的年轻的皇帝在文武百官簇拥下,挽着他的手送出宫门。临行,皇帝再三嘱咐,“此地一别,西行漫漫,万水千山,使君珍重!”十余年来,那块象征授权的大汉符节张骞一直随身携带,内心深处立下重誓:骞存节在,节失骞亡!一晃十年,符节虽在,但那一百余人的队伍早已不复存焉,而使命却在心里越揣越坚定,忠心不改!

    甘父想起十年前被捕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自心有余悸,嘱道:“使君,我们现在逃亡自是比十年前要容易,但于路上尽量不过问任何俗事,完成汉皇交给我们的使命为天职。”

    “这个自然,十年了——皇上怕是等的着急了。”其实,张骞想到的依然是边关各种惨状,百姓流离失所,兵士伤亡无数,狼烟四起,战火纷飞。

    “使君,这次无论如何我和甘父都要保你出境,顺利到达月氏。”伊于成说着,轻轻一笑,淡定中透出一股倔强的个性来,仿佛不容质疑。

    “这次如完成使命,你随我去觐见我们的大汉皇帝,他兼怀天下,雄才大略,爱民如子,政令清明,是一位难得的上国君主。”十余年来的匈奴生活,张骞耳濡目见几近荒蛮,在他而言,匈奴人的开化程度与大汉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

    伊于成想起家族被灭的惨状,愤然不已,恨恨地道:“先父曾教导,天下子民皆是一般,虽有族异有国界,但得同享太平和欢乐。军臣无道,恃强凌弱,伐四邻开疆土,荼毒百姓,军民皆怨!”

    张骞知道,甘父和伊于成毕竟是匈奴人,即便对军臣单于仇恨再深,对自己的家园还是有着深厚感情的,是以折中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军臣单于凶残狠戾,野心勃勃,我们联合大月氏攻打他并非要覆倾你们,而是要保我大汉边疆安宁,战士得休憩,人民得幸福。”

    正说着,一阵狰笑划破长空,直如便在三人耳畔回旋。

    “好像有……”张骞想起甘父的叮嘱,就此打住。

    “是啊,打斗声,好像是两男欺一女!”伊于成气凝丹田,侧耳静听稍许,非常肯定地道,他的这种警觉源于他十多年来孤苦无依的野营遁隐生涯,尽管中行说多次下令追踪,却始终不知他乃藏身军中,直若便在其眼皮下。

    “不行,万一暴露了我们的身份可就麻烦大了,那时再想逃离出境就……”甘父话没说完就被伊于成打断,“现在是荒漠野地,周围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先看看再说,相机行事!”说完,二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张骞。

    张骞虽亦犹豫,但听到那女子因极度恐惧而发出歇斯竭底的求救之声,想起自己的胡人妻子有一次为了保护自己亦曾如此呐喊拼命,心中不忍,下马道:“先看看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男儿本色。”

    三人蹑足轻步,登上山顶,只见两名约莫五旬上下的男子挺剑逼着一名少女亦步亦趋地倒退。但见那少女一身黄衫,手持一柄长剑,左右晃动,不停地道:“别过来,别过来——不要逼我!”

    “小妹妹,你手中的剑也能杀得死人吗?”其中一人满脸横***笑道。

    “大哥,那哪是剑,浑如一根小孩儿耍的木棒来逗咱哥俩。”另一人笑笑,向左跨开数步,成掎角,试图从后面扑上去。

    “畜生,畜生!”张骞咬紧牙,握紧右拳,狠狠地击打在左掌上,愤怒地骂道。

    “使君,我去去便来。”伊于成说着,做了个手势让张骞蹲下来,藏于一棵大树后,展开轻功,大喝一声,纵身而去。

    “使君,我去帮他拾掇拾掇,你不要出来叫他们认出。”甘父说完,亦提气纵出,更不打话,刀剑并使,甚至了得。

    晃眼间四人交上手,几招过后,那满脸横肉者挽个剑花后跃五尺,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咱哥俩面前撒野!”

    “剑上说话,看招!”伊于成长剑如虹,左脚尖轻点,跃起一丈来高,当头直劈。

    满脸横肉者双手持剑,力贯于臂,举剑格挡,但见火光一闪,两人各自退后三步。

    满脸横肉者左手一挥,瞪起双眼,似乎当真动了杀机,忿然作色道:“小子,报上名来,老夫的剑从不斩无名鬼!”

    “小爷就是你们找了十年的伊于成,今日遇见,须是饶不得!”伊于成横剑于胸,怒道。

    “你就是伊于成,伊怜生家的公子?”那满脸横肉者显是格外惊异,满脸惊惶,复问。

    “是便怎样!”

    “好,好——是便杀你!老夫乌桑,现谷蠡王帐下效命。那是老夫胞弟乌以南,今日死在老夫剑下,叫你来去明白。”那满脸横肉者说完哈哈一笑,斜剑刺去。

    但觉耳旁生风,一柄长剑在乌桑手里仿佛一分为二,在伊于成耳畔嗤嗤声响,惊得伊于成冷汗直冒,后背透凉。

    突然,“吱”的一声,伊于成右臂中剑,殷红的鲜血从他厚厚的皮衣里渗出,瞬间便染红了半条袖袍。惊怒之下,伊于成掷剑在地,双掌倒扣,一股极强的内力凝于掌心,待乌桑长剑当胸刺到之际,双掌陡变,疏尔夹住,以一招凌厉至极的攻势推出,剑柄回击在乌桑胸口,但听“哇”的一声,乌桑喷出一大口鲜血,委顿在地,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即时,乌以南虽一人独拒甘父和那黄衫女子,犹站上风,胜算在即。然见兄长突然战败,急忙撤招回救,横剑挡身于前,栗栗然惊惧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阁下如若相逼,我兄弟二人只得以死相拼,死伤由命!”

    伊于成提剑在手,指着他二人道:“好,今日权且放过你们。但叫再遇见作恶,绝不轻饶。”

    “阁下年纪轻轻便练成一身好武艺,在下佩服得紧,他日有缘再行请教。”乌桑抱拳一揖,心里似乎老大不服,本想说“讨教”,但命在顷刻,不敢在言语方面再起争执,只得强压怒火平静地道。

    伊于成见两人相携走出两射之地,忽地提起内劲朗声送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伊大哥,那两个坏蛋你今日放过了,日后万一再遇着怎生是好?”那黄衫女子见两人远去,迷惑不解地问。

    “我……我没有要放过他们,我……”伊于成本想说“我也受了内伤”,但后面几个字还没挤出口,一小口鲜血已从他嘴角流了出来。

    “啊,你受伤了?”黄衫女子小声地道,轻快地闪到伊于成面前,生怕乌桑、乌以南回过头来看见。

    “不碍事,我师父的这套武功是以纯阳真气催动,内力越高掌力越强。如我师父在,一招之内便可结果他俩。我随师父左右只两个多月时间,于这套掌法的名称都不知道,只学了点皮毛。”伊于成说的自然是实话,当年慕容兰成之所以不告诉他这套神功的名字是怕其知晓后急于心切,根基不牢,难以大成。然而,自慕容兰成坠崖后,伊于成所学的这套几十年前就威震武林的掌法,竟连其名字也不知道。

    甘父接过张骞递过来的上好金疮药为伊于成裹好剑伤,好奇地问:“姑娘,听口音你好像是月氏人,从哪里来的?”

    “我叫阿依丽,二十年前匈奴骑兵入侵我月氏国,最后逐迫月氏人无奈西迁。我辈祖上眷念故土,不肯西迁,避居深山。不想后来被匈奴人发现,屠我全家,我姊妹三人为一女侠所救,避过此劫,幸存下来。”那黄衫女子略一沉吟,莞尔一笑,莺声燕语道。

    “我们是大汉使臣,奉我皇钧旨,意欲联盟月氏国共击匈奴,为两国军民百姓报仇雪恨。”张骞十年前就从一个匈奴俘虏口中得知月氏国屡遭匈奴人欺凌,后又从匈奴士兵的言谈中探明月氏国王的头颅都被匈奴人割去,制成酒器,是以在遇见的第一个月氏人面前毫不避讳“仇恨”二字。

    阿依丽还剑入鞘,声脆若银铃轻轻道:“我们三姊妹为一位女侠所救后,她收我姊姊为徒,亲自传授武功于她,后来我姊姊再教我,三妹最小,一直侍奉在那位女侠身边。十余年来,我们三姊妹从未离开过这片故土。那一年,我姊姊目睹了匈奴人是何等凶残地杀害我爹妈,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因此对匈奴人恨之入骨,只待寻到机会,便要报仇。”

    伊于成凝目瞧去,但见她十八九岁年纪,脸色晶莹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显腼腆。大略瞧去,秀若芝兰,柔美无比,言行举止,温婉斯文。及至提到其姊姊对匈奴人的刻骨仇恨,不由得心上一惊,本待告知自己身份,便即作罢。

    “这位姑娘,我们一行三人便是要去月氏国,不知姑娘可愿随行,但凡有劳姑娘处还请多多帮衬,以图大事。”甘父为人心直,从不喜拐弯抹角,见闻对方道明身份,又身负大仇,是以请乞。

    “我姊姊昨夜去刺杀一匈奴十长,至今未回,我需待她回来再作打算。”阿依丽没有回绝,怕甘父不悦,又道:“相信我姊姊见了你们一定非常高兴,如她愿意一路追随,即便千山万水也甘愿受苦。她若无异,小女子定当一路侍奉。”

    “那便最好,此间不便久留,我们到前面有人烟处慢慢等候你姊姊,在这里逗留恐太过惹眼。”张骞便是在这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前也是极致礼节,一揖而拜,感激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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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骑并行,于路无话。

    伊于成偶或微微侧目,向身旁这位美艳女子瞧去,不觉心驰荡漾。十年的野营生涯在他而言毫无生气,除了日间必要的操练,每晚夜深必偷偷跑到僻静处,苦练师父慕容兰成传授的武艺。舍此而外,别无他趣,也极少和同僚兵士言论是非,是以日子过得干巴巴的,一如他每日所见到的满眼黄沙。至于异性,十余年来绝少有机缘见到,更别说如阿依丽这般超绝脱俗的女子了。

    “伊大哥,瞧你身手这般好,怕是我姊姊见了也要羡慕的了。”想到伊于成为搭救自己而不惜受伤,且英俊潇洒,一颗芳心不觉砰砰跳动,含羞道。

    “此乃人之本能,即便换作旁人,亦绝少有无动于衷者。你怎么和他们遇见的?”伊于成侧过头,看着她,故作淡定地道。

    “我和姊姊本在焉支山一带隐居,与当地牧民杂然相处,极是融洽。哪知,前几天来了一队匈奴骑兵,为首的十长非常张狂,看中了牧民家的一只牧羊犬,硬是要求主家送给他。主家知道开罪不起,但又舍不得饲养了多年的牧羊犬,正在犹豫之际,他才十岁的儿子哭着嚷着硬是不给。那牧羊犬身高体健,样子非常凶猛,也极通人性,见小主人搂着它的脖子大哭,呲起牙,瞪着一对铜铃般的眼睛逼视那匈奴十长,吓得他的马不觉连连倒退。哪知,那十长一向极其骄横,当此受挫,窘迫无状,竟命令他手下的兵士弯弓搭箭,对准那牧羊犬连珠射击,其中一箭射到那小娃娃左肋处,登时惊怒了男主人,提起马刀便要拼命。匈奴十长见状又是一箭,“嗖”的一声射中那男人胸口,只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这队骑兵便策马扬长而去。后来我姊姊听说了此事,非常恼怒,几经寻访知道那名匈奴十长叫‘乌西提’,好像是休屠王帐下一名小将,昨夜独自去刺杀,不知成功没有。”阿依丽絮絮道来,极是动听,闻者宛若身临其境,愤恚不已。

    “什么,那名十长叫……叫‘乌西提’?”伊于成陡听到“乌西提”三个字,心上一惊,仿佛叫人当头棒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依丽见伊于成神情惊惶,将“乌西提”三个字加了重音说出来,肯定地道:“没错,就是‘乌西提’,我姊姊几番查访,已探明无误。”

    十年来未曾在任何人口中听到“乌西提”这三个字了,这次突然在这个小姑娘娇美清脆的口音中砰出来,不觉一震。在伊于成童年的记忆里,乌西提是一个非常寡言少语的本分家奴,平时除了放羊以及完成父亲吩咐的其他琐碎杂务,几乎连话也少说。逢年过节,父母对他也总少不了一份精致的礼物表示感谢。那当儿,自己是小主人身份,因此很少和下人往来,只是觉着乌西提看起来似乎近于迂腐,每每被其他家奴呵斥也极少申辩。然而,正是在伊于成看来的这样一个人,居然在最最紧要的关头救了自己的性命,实在是大大的出乎意料。还记得就在同他辞别的清早,乌西提扑地再拜哭道:“但凡小主人有用得着处,奴才乌西提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伊于成当即亦跪倒,感念地道:“乌叔叔多多保重,有缘自会相见。”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竟再也没有乌西提的音讯。

    正自哀叹中沉思,忽听得身后一彪军马驰到,喊杀声撼山震地。四人知是追兵骤至,亦不敢侧头回望,扬起马鞭一阵猛抽,四马若惊弓之鸟,霎时便穿林而过,将敌人远远甩脱在里许之外。

    甘父总是未雨绸缪,回头看了看越来越多的追兵,心惊胆战地道:“使君,我们必须想个法子甩脱身后追兵,刻下毕竟仍在匈奴人控制区,这般奔逃太过惹眼,万一前面遇上阻截的匈奴兵,那可只得束手就擒了。”

    张骞略一回头,凭借十多年来对匈奴人的了解,似乎不容置疑地道:“看来匈奴兵是要活捉我们,不然他们早放箭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林密山深处跑,只有依托地形优势摆脱他们的追捕,到那时我来掩护,你们三人趁机逃跑,一路向西,刻不容缓!”伊于成内伤在身,在这紧急关头不愿多说话,因此言简意赅。

    阿依丽见伊于成右臂似乎又渗出点点血迹,极是关切,嫣然道:“伊大哥,我和你一起引开追兵,必要时刻也好互有照应。”

    “不行,这群嗜血鬼凶恶得很,你随我身边更是不易得脱。你随使君先逃,我一人足可应付。”伊于成看了阿依丽一眼,斩钉截铁地道。十余年的军旅生涯让伊于成了解到,匈奴兵不单杀人不眨眼,而且对于女人更是绝不放过,一旦逮着落单的女人,几乎都会肆情蹂躏,甚至至死。阿依丽不但年轻绝美,且是外族女子,若是落入他们魔掌绝无幸存的可能。

    只一顿饭功夫,四骑便已驰入一片密林,此时天色向晚,林中穿行更是漆黑一片。但见身后十余丈处火光点点,跟着几声参差不齐的吆喝连绵不绝:“别叫走了汉贼张骞,活捉张骞赏百金封千户!”

    “使君,你们三人向西奔逃,我向东边林子引开他们!”伊于成看了四周林势,发觉东边林密,似乎更便于隐蔽而不利于追踪,是以让道。

    “好,一路小心,千万保重!”张骞亦不敢多说,轻轻拍了拍伊于成的肩膀,感激道。

    阿依丽本待开口,当此情景从未见过,吓得花容失色,眼望伊于成策马而过。蓦地,又见伊于成砍下一根短枝,裹上一片衣襟,拿出火折点燃,然后举过头顶急奔在前。

    林子虽密,竟是不深,跑了一盏茶时间便穿林而出,而追兵也随即跟来。伊于成忖度,如不在附近立马找到一块避身处,被他们识破身份,必会惹恼这群凶神恶煞的兵士,势必开弓射击,那时可就真的再无活命之幸了。情急之下,瞥见左边二十丈处有一座圆径不大的小山,高约三四十丈,山势险要,几无可附蹬,也不及多想,双腿一夹,纵马而前。将到山脚时,双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按,跟着双脚在马背上稍一借力,便已腾空跃出,左手抓住一根臂膀粗细的藤条,攀缘而上,瞬间便隐没于中。

    伊于成藏身山顶,向下探望时,只见大队兵马把这座小山团团围住,每一名兵士手里都是高举火把,其中十几名武将骑在马上往来奔驰,呼嚎之声震天价响:“大胆反贼,快快下来受缚,饶尔不死。否则,攻上山去,取汝小命!”

    伊于成这时居高临下探视了一番,知道他们一时半会绝不可能攻上来,即便攻上来,这样的山势如不倚仗高明轻功,不会讨到半分便宜。且一旦兵力分散,对于伊于成来说逐个解决不在话下。是以对他们的叫嚷浑不在意,择一块光溜的山石拂净,躺下来翘起腿仰观星月。想必,若是叫山下的武将瞧见了定是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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