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这是一首广为传唱的《饮马长城窟行》汉乐府,是时汉武建元年间,几乎家家妇孺都知晓这首曲子,以及其中饱含思妇的无限惆惘之苦。
在汉中郡城固之南五里处的汉江之滨,有个叫“博望”的小村落。不论清晨或黄昏,总有一个美丽的少妇徘徊于家门前不远的那条博望河河畔,抑或低头哀叹,抑或凝望西方。竟有时,也会用婉转轻柔的嗓音低吟这首曲子,寄托她对远征丈夫十年如一日的深深思念。而她的这份思念,又有谁人可懂?或许,只有这汩汩的河水懂了,偶尔回以清亮的激荡之声伴和:思念你的时候,我独自徘徊于家门前的那条小河畔,去寻找曾经留下过你我欢乐戏语时的种种妩媚片段。可是,一次次,当我努力追忆时,你那熟悉且模糊的影像开始慢慢定格,终于只缩成一颗很小很小的珍珠似的甘露,摇曳在碧油碧油的青草尖儿,连绵着这条蜿蜒的小河伸展到远方的古道,追逐你西去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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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空中无月,沉寂无声。稀疏的星子若隐若现地缀绣于深邃的苍穹,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偌大的黑洞吞噬。
军帐外,三五个身披厚狼袍的守夜兵士慵懒地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围着一团篝火打诨,偶尔戏起一阵粗狂而短促的狞笑。
在营地东南角处的一个小帐篷里,木板床上躺着一男一女,一袭轻微且均匀的呼吸声随着麻质床被的起伏而低鸣。
一会后,那男人轻轻掀开麻被一角,慢慢滑溜下地,趁着一丝透进营帐的星光紧张而激动地穿好衣服。闭了眼,似在聆听床上这个相随了自己十来年的女人的微微鼾声。这鼾声十来年里不知听过多少回,但唯独此时此刻宛若天籁,直扣心扉。
往事如烟,一梦十载。
十年前的一个风轻云淡的上午,大汉帝国都城长安,歌舞升平,万民同欢。距离长安西北二百四十里外的甘泉宫里,一个亲由年轻皇帝刘彻指派的使团即将出征,他们的目的地远在万里之遥的大月氏王国,使命即是联手大月氏北击匈奴王朝。这个使团由朝廷侍从官汉中郡城固人张骞率领,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从甘泉宫出发,一路向西,渡过黄河,翻越乌鞘岭,险涉扁都口,进入匈奴王廷控制区。
这一日,使团一百来人行走在寂寥的荒漠上,烈日高悬,热浪滚滚。放眼远眺,前路尽是漫漫黄沙,天无飞鸟,中无杂树,复无水草。一路上,时不时有抱怨之声飘起,但随即便沉默下去,在这样的境遇下谁都不愿意多开口说话,徒耗体力。
“大家注意了,眼下已进入匈奴人控制区,我们脚下的这片黄沙是休屠王势力范围,过了前面那座山丘就进入浑邪王势力区。浑邪王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家伙,如被他擒获,我们就很难有生还的机缘了。”匈奴向导甘父突然纵马向前,然后倒转马头,提一口真气以纯厚的内力告诫大家。这几句话吐纳出来犹若在每个人耳旁低鸣,绝不外溢,以免旷漠传音,引来敌人。
大汉特使张骞闻言,心上一惊,仿佛一直小心翼翼怀揣的一枚鸡蛋终于落到地上,碎裂开来。
自皇帝手中郑重接过象征授权的符节始,便早已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直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诚然,生死事小,不堕大汉国威乃忠臣第一要义。这些关节,在张骞脑海里已不知翻腾捣鼓了几千几万次,每一次想起便更觉从容,唯愿使命玉成。
“即刻始起,束言快行,严于军纪,违者律斩!”张骞纵马并肩于甘父之左,双手虚按数下,发令道。怎奈究竟不是习武之人,提不起内劲,又不敢声张,只得请甘父复述此令。
正行间,甘父所指的那座小沙丘立时便可踏在脚下。突然,沙丘彼处一阵喊杀声起,队伍两翼包抄过来一支彪悍的匈奴骑兵,亦不打话,直接搭箭弯弓,箭矢如飞沙走石般盖将过来,须臾间一百来人的使团便倒下去六七十人。缘见使团似乎毫无抗击能力,一个个如猎兽般摔倒马下。对方突然停止射击,战马“人”字排开,一身材健硕相貌威严的年轻军官从马队里走出来,环视惊慌失措的一群汉人,骄傲的脸上现出一丝不屑和不解。蓦地,他将目光落在怀抱节杖的汉使张骞脸上,用一口不太娴熟的汉语昂然道:“你们从汉朝过来的,是征伐我们?还是探秘军事?究竟是为哪般!”
张骞见问,本拟恭敬回答。但一眼瞥见对方傲然视己方为无物的神态,又看了看倒下去的几十号跟随自己跋涉了两千多里的兄弟们,侧头默然无语。便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军官慢慢地抽出了腰中马刀,直眼逼视张骞。
“千户大人,手下留情!我们是一支迷路的大汉商队,得遇大人恩萌,复见活路矣。”说话的正是甘父,他倏地下马,拜伏于前,以一口久已不用的匈奴语言急忙解脱道。他自小在匈奴长大,眼见这名军官的衣着和头上的饰物便已知晓其衔职必是“千户”级别。
“你是大匈奴子民,为何在汉军商队里?”年轻军官艴然不悦,怒喝道。
“小人倾慕大汉丝织,因而甘冒奇险购置一批,不想在此期遇千户大人。”甘父知道匈奴自单于至一般兵士都笃信神勇的“昆仑神”,最是忌恨胆小懦弱者,即或被敌俘虏则亦誓死不降,而自己实则是一个降汉奴仆,一旦对方知晓必遭羞辱。
“多说无益,本千户要押解你们见浑邪王,听候他的示下。”说着,右手斜挥,两队骑兵立时聚拢过来,将余人一并绑缚,马匹及大汉精心为谒见大月氏国王而准备的礼物交由前队兵士先行。
翻过沙丘,行不及里许,后面尘沙飞扬,一支骑兵如狂风骤雨般涌来,一场精心动魄的残酷厮杀在所难免。
只一顿饭时间战斗便即终止,由休屠王辖区追过来的这支骑兵战败,其指挥官抹去满脸鲜血的污渍,但见其坐在一匹长腿健骨的黄马上,战袍上星星点点满是血渍,俊秀清朗的神态里透出一股倔强的个性。一手紧攥马缰,一手挺直长剑,愤然道:“乌罕说,今日战败,他日势必洗耻,疆场见分晓!”
“尸逐屠西,你我各为其主,效命于我们的大单于,此番厮杀只怕是令两位王爷难堪,你焉能负此重责!”那个年轻的千户双手一揖,朗声道。
“你在我们辖区杀人逐货,竟口出惭言,即是到大单于处亦不便放过!”满脸污渍的军官额上筋脉贲张,说完便勒转马头,带着十几个残兵纵马而去。
自此后,休屠王和浑邪王便即失和,明争暗斗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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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遭这场始料不及的变故,这位叫乌罕说的千户心情自是郁闷不必说,即是他手下的兵士由于大多受伤不轻,皆是恼怒。一路上驱赶张骞使团前行,但见走得稍慢者便猛抽马鞭,对于落队者更是干脆一刀结果,且兼热浪灼空,惊恐交加,饥渴难耐,体力严重透支,不断有人倒下,及至到达浑邪王部时余者不及二十人。浑邪王不但杀人如麻,更是一个见财起意,急于功利之徒,为尽快向军臣大单于献上这批俘虏,审问无果后竟连夜亲自押送北上,经此两番长途跋涉,至匈奴王廷时余者仅张骞、甘父,以及可谓九死一生的刘义、高子明、丁岚、王俊侠、徐元凯、伍旭。
王庭内外,帐宇奢华,气象森然。各级将领依次席地而坐,刀枪林立,法度严谨。
张骞一行八人被浑邪王部下绑缚押见于军臣单于帐下,自张骞、甘父外,余人虽未必有求生之念,但多少总是有些许胆怯的,及至军士轻轻在他们肩头稍按,便一个个扑通跪了下去,浑身筋骨疲软不堪。
“跪下,拜见军臣大单于!”乌罕说轻功卓绝,见张骞和甘父兀自昂然傲立,右腿横扫,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点两人双腿几处大穴,登时令他俩扑通跪倒,再也动弹不得。
“你们擅闯我大匈奴的领地就是对昆仑神的不敬,对我们大匈奴子民的蔑视。听说你们尊崇孔孟之道,自诩礼仪之邦,一向瞧不起我们北方民族,并称我们是蛮夷。那么,你们此番作何解释?”军帐正中处的大殿上,一位年纪约莫五十的白发银须老者斜坐在一张狼皮制成的软椅上,将盘中一大块牛肉用尖刀挑起往口里送,自若地吃着。片刻后,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骞等人,慢慢吐出这几句话来。
张骞即是跪着,亦昂首不语,倨傲之态更甚于那白发银须老者。此刻,各级将领更是屏住声息,不敢出一言打破这种可怕的沉默。任谁一句话说错,哪怕是居功至伟的战将也必会严惩不贷。
一阵沉默后,又是一阵沉默。大帐中几十号人仿佛个个皆被置于密封的闷罐中,身体几乎要爆裂开来,最终窒息而死。
突然,但见那白发银须老者抬起右手劈掌在腿边案几上,登时木屑横飞,一大盘牛肉震翻在地,“本单于问话,恒始未有不答者,推出两人斩首!”
一会后,两个鲜血淋漓的头颅骨碌滚向六人面前。张骞认得是高子明和丁岚,一个是南阳郡人,一个是会稽郡人。张骞猜度,只要自己坚持不说,匈奴人未必会贸然对自己下手。可是如此一来,势必累及余下几位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然而,如果照实说,则必会泄露大汉最高军事机密,从而让匈奴人有更加严密的防范准备,那么联合大月氏抗击匈奴的战略意图将会成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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