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厂上班的第一天,虹羽的感觉并不轻松,她又一次受到诸多眼光的关注。仿佛这匹回头吃草的马,并不真的是一匹好马了,要不,为什么没被转正反倒回来当工人呢?纯朴而头脑简单的工人们虽然常常因自已国家主人翁的身份而自豪,还是习惯于仰视那些个身上干干净净,手上脸上白白净净的文艺工作者的。这也许因为不管有人在理论上如何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而实事上还是一个任人指来挥去的做工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得靠做工活着的缘故吧?在工人们的潜意识中,能够拿笔写出文章、戏曲的人自然就是文化人了。因此,能够写出够资格上台的戏来的虹羽,自然就不应该回到他们之中来,那不是升了格又降了格吗?虹羽别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贬回来的吧?“听说,那些文化人可风流得很呢!哈哈哈……可不像咱老粗光敢说不敢作!”
虹羽对于这些议论与叹息已经可以不在乎了,她的心比过去开阔敞亮了许多。她只是觉得时间实在不够用,每天24小时,能够属于她自己的几乎少得太可怜了!她只为此焦急烦恼。为什么一天不能是48小时呢?她每天被沉重的劳动和烦杂的家务以及母亲颐指气使的挑剔占去了大量时间,只能在母亲晚10点上床以后读书两小时。就这两小时,母亲还会时时醒来埋怨这个月电费又多了,“当初专写这玩艺的时候为什么不上点劲呀?现在还耗电费钱的能有啥出息?连电费也挣不回来呢!还不早点儿睡?明儿还得上班呢,可别把这个饭碗又给弄砸了,那可就鱼没处钓米没处讨了哇。”
有时候,母亲若是生病,虹羽连读书的这两小时也没了。她必须小心翼翼的伺候母亲,希望她能早早康复。因为她不忍看见母亲病痛难忍的样子,不忍听见母亲的呻呤,那些对于虹羽,是更甚于母亲吵骂十倍的精神折磨。母亲一天不好,她的心便一刻也不能安宁。可是自从母亲几次托人给虹羽物色的对象被虹羽拒绝以后,母亲的病痛更是隔三差五,连绵不断,弄得虹羽心神不定,读书,练笔自然也日渐疏疏,虹羽心里极是矛盾痛苦。
有人曾说过:当一个人一旦发现另一境界中的自我,而这个新的自我又充满向往与希望,这时候想要让他退却或者放
弃对新的自我的追求,重新回到旧我,远比他不曾有所发现之时难上百倍千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希望既不可能放弃,又不能尽力一步步去实现它的时候,心情该是如何痛苦煎熬,回厂近一年的虹羽可谓感触良深,那真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幸”。
虹羽已近而立之年,她很清楚地看见属于自己的那片光明,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可是,她却冲不出生活这张大网。她无法超越由自己的良心、传统的孝道,以及对赋予自己生命的母亲回报之企望所组成的那无比强大的自我束缚力。她曾发誓要让母亲过上比别人母亲更好的生活,要尽力满足母亲的一切需求与欲望。不管这在现实生活中有多难,她凌虹羽都要努力做到。她甚至对最要好的文友说过,她宁可不当一名作者或者成就斐然的作家,也要先当好一个人。她认为造物赋予人的生命之意义是高贵的圣洁的,决不仅仅是生存与繁殖。而尽一个人的孝道,尽力回报自己生命的创造者──母亲,则是一个人最起码,最不容推诿的责任与不容以任何托词拒尽的义务。在这份责任与义务面前,任何理由都是自私的籍口。无论以任何借口不去覆行自己的作为一个人应尽的责任与义务,都是对生命的亵渎与背叛,都将导致她本人对生命之意义的怀疑,甚至对生命之存在的否定。这样,凌虹羽便又似乎陷入另一片眩惑之中不能自拔。她的肉体在尘世中为克尽孝道奔波劳累,疲于拼命;她的心却徜徘于向往与希望之中,苦苦期盼着有一天,能够终于让自己有机会重新拿起笔来,胼胝砥砺呕心泣血去完成去实现新的自我。而现在,她不能。她首先要做一个她自己界定的真正意义上的人。
当然这种灵肉似乎分裂又似乎统一的痛苦是无法诉说的,凌虹羽也无处诉说更不想去对任何人诉说。她以最清醒的头脑,最坚韧的毅力,去承受她认为自己应当承受的生活重负。
一九七九年,艰难的中国有一群苦苦撑熬终于活出老命的古稀老人,也以最清醒的头脑,最坚韧的毅力,更以前所未有的胆识与气度,向全国人民提出“改革开放”的施政纲领。他们经过反复商讨与研究,义无反顾地提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个口号,他们认为只有改革开放才能真正拯救破败不堪的国家与贫穷困苦的民族,由于种种传统的政治的原因,他们不能向人民说明只有“资本”,才能振兴我们这个自清末以来至今仍然底气不足的,元气未复的,因而仍属于不能自强自保的东方大国。他们想要彻底改变从1949年到1979年仍然满足于人人有饭吃的以农业为基础的夜郎大国的闭关锁国之国策,用“资本”的积累使之快速强大富裕起来。他们深知中国舍此再也无路可走了,但他们仍然要使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个口号。因为,他们怕吓坏了三十年来,充满对社会主义无限向往和希望、而仍然能安贫乐道的面黄肌瘦的亿万中国人民。不能不承认这些老人们实在用心良苦,而且真心忧国忧民,他们几乎全都年逾古稀,本可以不去承担这偌大风险的:成则国强民富,皆大欢喜;败则他们难逃千夫所指万载遗臭,他们没有退路。
当时的中国,恰像一个孩子特多,而且不管是否成年都向母亲张着大嘴要吃要喝的家庭,而母亲却几乎连熬大锅粥也没米下锅了!有一天,母亲小心翼翼地向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自己去找饭吃吧,有了吃的,别忘了妈和这个家。可是,吃惯了母亲一勺勺分到碗里的饭食的孩子们,实在不知道离了母亲哪里还有可供他们填饱肚皮的东西,以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用什么办法可以弄到它们?
因为,反对并批判资本主义近三十年的中国人,实在绝大多数并不明白资本主义为何物,更不明白资本这东西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之生存极其重要的意义。三十年来对资本的口诛笔伐,其实到了令中国老百姓谈钱色变的地步!这对于长期生活在社会主义精神“乌托帮”里的人们,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幸福”?而对于一心想要让东方睡狮迅速醒来,坚持认为强国富民才能救国救民的那些个只争朝夕的老人们,则是哀其不幸恕其不争的悲哀。
第五部物化 第12章(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