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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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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物化 第1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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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头几年,人们根本就不敢动弹。但凡每月能拿三十几大元的人,都宁愿吃不饱饿不死的挨着捱着。除了因为种种原因丢了铁饭碗的少数人,试试探探的弄了个几十元钱的资本,上街摆摊推小车儿弄几个钱养家糊口之外,多数人都死死抱紧了铁饭碗泥饭碗不放。因为:谁知道往后这政策不变?几时变?万一以后又反资本主义,咱可就没有退路活路了!

    虹羽的母亲李丽青就坚决反对这种走资本主义的行为。她说:“我可是饿怕了的,眼下有工作,有饭吃,该知足了。啥改革开放啊?看那些人能闹腾几天?还是依靠组织好。”

    尽管这样说这样想的人多多的,市场上还是多了很多挑担提篮的小买卖人。从前买不到的东西、小吃食、传统风味儿点心、鲜嫩水灵的蔬菜也能见到了,还冒出了不少肩扛工具上门来打家具磨刀剪的手艺人。

    这一天,虹羽白班洗涮完了正准备回家。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呢,妈这几天又不舒服。虹羽捏着口袋里薄薄的几张工资,在闹腾腾的市场上转悠,想买几样妈爱吃的小吃、蔬菜让妈开开胃口。市场上的东西虽多,虹羽却像一个家庭老主妇似的总总犹豫再三还是小草袋空空的。唉,有的妈不爱吃,有的又实在太贵。虹羽跟妈每月总共加起来不过伍拾伍元零柒毛,吃穿用度人情应酬全在这里面了。物价又看涨,连国家配给粮食也涨了近三倍,这钱可更不够花的,虹羽不得不捏着算着花呀。虹羽好不容易咬牙买下两尾小活鱼两样小菜,匆匆赶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一个从菜场上就好象老跟着她的木匠,竟然跟到家门口来了。虹羽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心里想打家俱具呢?可惜,我也只能想想罢了,今年怕是凑不够一套家具的钱。她一边想,一边甩甩准备开门进屋去,妈不舒服,一定在床上躺着,虹羽不想让她起来给自己开门。

    “哎,哎大姐,你……”身后那木匠开口了。虹羽正开着锁,头也不回地说:“我家不打家具,今年没钱呢。”那木匠见虹羽开门想进屋,急了,一把拉住虹羽的小草兜,一边又说:“哎,大姐,我想问……”虹羽回过头来说:“告诉你我家不请木匠,你这人怎……”虹羽一见这人的眼睛立刻住了嘴,呵,这细细长长的眼睛,硬扎扎的平头,还有那额角月牙形的伤疤!他,他不是,阿青吗?

    是的,这位木匠正是当年的阿青哥,林大森的小儿子林子青。当年,他只是一个13岁的少年,现在他已是一位体魄精悍柔韧、气魄熟透了的三十岁的汉子。他的双眼依然像当年一样清纯,眼光像两股冽冽清泉潺潺流入虹羽已近枯竭的心田。他的下颏微微向上翘起,向自己少年时就对妈祖婆婆发誓娶她为妻的女人显示出真正的男人气势。虹羽从他眼里看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因而她什么也不用说。

    林子青24岁从家乡出发,他带着在家乡养大了的侄子阿岩,养活了阿兰嫂的一套木匠家什,还带着嫂嫂的嘱咐与寻到阿羽就回琼岛的许诺和信心,准备用一年的时间将他的新娘带回故乡去。这就是阿青家三个人的希望和道理,极自然的道理。因为,虹羽答应过他的,他也曾对他们的妈祖婆婆发过誓。发过誓的事情,就应该去做到,琼岛的高山族汉子们大多是这样做人的。

    阿青认为二十岁的侄子已经可以养活和伺候好他的母亲了。他留下了全部积蓄交给阿兰嫂,把父亲林大森留给他的小本本放在自家木薯窖的一个小瓦坛里。他只带了一套木匠工具和父亲的那杆南笛,那杆红得发亮的、沉甸甸的南笛。师父辛古老头硬塞给他二十元路费。艾炼,回家乡当了生产队长的艾炼政委,给他写了虹羽二哥的地址,和虹羽下放当了农民的消息。男子汉阿青,林子青第二次离开故乡,踏上千里寻妻的路。他内衣袋里还有一张用油纸包好的,艾炼跟他一起去县上开来的身份证明。离岛的那一天,风和日丽,小海轮划开碧兰的海面,犁起白飞飞的浪花,在船尾留下两条欢闹的白斜线。白鸥鸟远远地追着,不时冲下来啄获那些被浪花鼓得晕头转向的小鱼。阿青觉得天朗朗的是出门的好兆头。他认为一年时间足够了,他二十五岁就能找到虹羽。如果不是为这一点,他阿青是不会离开琼岛离开他那总也绿绿葱葱的故土的。

    谁知这一找,就找了3年多。阿青不知道大陆上的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发疯似的要革文化的命?他虽然没有看见文革最高潮最疯狂的时期,他却看见了很多城市里满墙红语录和运动后的断壁残垣。阿青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因了这些文革的余乱,使他并不那么容易找到木工活儿干,因此,他极难挣到一路上所需要的必不可少的路费和饭食钱。而且,他阿青还需要攒足自己跟虹羽回家的路费呢!他要让他的新娘体面地坐上长长的火车,飞快的汽车和票价是小海轮一倍的大海轮,风风光光、舒舒服服的回家来。决不能让她靠着两条腿走几千里路,那他林子青算什么琼岛的男子汉!所以,阿青一路上什么活儿都干:去码头背包,上、卸货物,给顺路的人挑脚,给乘火车汽车行李多的人递行李背小孩等等。只要能挣钱,阿青什么活儿都干。好在那时各单位都有很多人去闹革命了,生产秩序还远没有恢复正常,否则阿青连这样的活儿只怕也很难揽到。阿青一路上就被工人纠查队等等革命组织扣留过很多次,全靠了那张县革委的证明才得以放行。只是那些人听说阿青千里寻亲的事,便张开大嘴笑个不停,还用极下流的话调侃他。阿青的拳头尽管捏出水来,还是只能咬咬牙忍着,他知道自己是在人家的手板心里捏着,是从人家的地盘上过呢。师父嘱咐了好几回:出门在外,能忍要忍,不能忍也非硬忍着,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做事决不能半途而废的。虹羽还在北方等着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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