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看看手表,十一点正,他必须赶回家为妻子和跟她一起出外写生的两个儿子做午饭,那是万万误不得的。“咄,大儿子今年十四,小儿才六岁,却都迷上绘画艺术,说话咬文嚼字阴阳怪气的活像了他们妈,就没一个像当年的我。看起来,我们老莫家真要莫、志、刚喽。”莫语想着,跟老传达点点头告别,推着自行车上了斜坡,正准备跨上就走,忽然看见本周以来两次见过的那个女孩,又坐在河边老桑树下发呆呢。“这个女孩怎么啦?前两次是傍晚,还以为她在欣赏长河落日,还暗暗感叹她的好情致,好心境呢。今天可是中午,大太阳下一个人盯着河水出神,可不是想别的什么吧?她为什么不回家吃午饭?莫非……哎,大天白日的,可别乱猜。”莫语一边看着想着一边推着车走。那树离堤面不到十米远,莫语看得十分清楚。女孩那脸形,那眼睛,那副沉思的神态,莫语实在再熟悉不过似的!莫语走过那女孩十多步,不能回头看了,要不人家还以为是老流氓呢。
他跨上单车向前骑着,突然脑海里冒出一张面孔,呵,凌汉洋!对,对,那眼睛,那脸形!活脱就是汉洋的模样!一念至此!莫语的车把一阵乱晃。他极力稳住神,稳住车把,用力向前逃似地蹬着。“不,不会是他,没见那是个女孩吗?哦,她一定是凌虹羽!对对,小姨说过的,她二十六、七了,正闹离婚呢,男方是市委邵书记的宝贝儿子。这些年,虽然没见过她,却知道不少她的信息,那都是小姨打听来在家里念叨的。小姨因为前几年她们母女倒霉的时候跟她们断了联系,到现在也不好意思去找她们。小姨常在家里念叨:几十年的老朋友也掰了,都是那十年文革闹的!凌虹羽,她真够倒霉,命不好哇!莫语现在也越来越有些不‘唯物主义’了,为了这,两个儿子也没少挖苦调侃他这党员爸爸。虹羽从小聪明好学,现在也不过如此处境,这岂不是命也运也,不可抗拒逆转吗?同在一个城里住着,十多年也没见过她,今天却一眼就能认出她来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吗?这可真是山不转路转,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莫语一路想着回了家,急急把饭菜做好,老婆,儿子也都回来了。吃过饭,洗过碗筷,妻子儿子们都午睡了。莫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着,心里总象有点什么事儿似的。惹得妻子一翻身抓起毛巾被就要到小儿子床上去睡,还一边说:“这人真没教养,自己不休息也不该妨碍人家呀!”莫语爬起来穿上衬衣说:“哦,真对不起,我实在因为馆里有份材料没写完,明天要上报宣传部的。下午,我就不参加包饺子了,好吗?”妻子说:“哼,大布尔什维克馆长嘛,能赶上正点回来吃,我们母子就不胜荣幸之至了。”莫语笑笑说:“那,再见了,你,呃,你一个人好好休息吧。”妻脸阴阴地又睡回来,莫语临出门还听她说:“再见,好好休息,故作斯文!那一脸小市民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莫语气闷闷地想着:“再见了,大市民!一家子还再他妈的再,真够受的!嗨,这要让我当年的……唉,当他妈什么年呀!”莫语蹬车走过饭店时,忽然想到买两个肉包子。等再上车时又暗笑自己这是怎么啦?说不定,人家早走了。闹离婚,也不能不吃饭不是?
虹羽坐在树下,时而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只见大江东去,浑浑黄黄地一派浩浩荡荡;时而千头万绪,纷纷繁繁一团缠缠绕绕。呵,爸爸,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有,您见到大哥,权姐了吗?还有刘爷爷刘奶奶,还有那许许多多伟大或不伟大的人的灵魂,是不是都住在人们看不见的某一个地方呢?那个地方就叫阴间吧?阴间到底有没有地狱天堂之分呢?如果没有,那千百年来的偌多灵魂全挤在一块儿,不是很挤很挤吗?如果有,那么,究竟什么人的灵魂该进天堂,什么人的灵魂该进地狱呢?阴间有没有好人坏人善人恶人之分?是不是也像人世间一样,任何人的额头上都没有印着字,那么,又怎样去区别他们呢?爸爸,您说我是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是,那为什么连姑姑都从乡下赶来对我说好马不能配双鞍,好女人应该从一而终!难道好人“好孩子”就不能得到解脱而必须生活在永远的痛苦之中?爸爸,我活了二十六年多,也能算一辈子吧?如果算,我能不能一了百了的去见您和大哥他们呢?呵,爸爸,您教过我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而今就连挥洒间气势恢宏的东坡居士自己,早也随大江东去了,渺小如我,碌碌如我,有什么值得徘徊留恋在这“凄凄、惨惨、戚戚”的红尘苦境之中呢?
当然,不管虹羽如何苦苦询问,切切倾诉,她的爸爸都不会回答她。因为人死即如灰飞烟灭,是没有灵魂的。只有无缘江水呜呜咽咽奔流不息,似乎是想要极力给予她一份浑黄厚重的生命的力量与启示。江风越来越劲地推她离开江边,同时还推来了一大堆乌云,乌云卷来一阵大雨,雨点打得老桑树索索抖抖,哗哗啦啦。然后,雨点在阔大的树叶上迅速聚成大滴大滴,纷纷坠落在树下端坐的虹羽身上。原来老桑树浓阴伞盖,不过犹如那把虹羽小时候用过的破纸伞一般,并不能为虹羽挡住那些无孔不入,无缝不钻的雨水。尽管是夏日行雨,虹羽全身还是被淋得透湿。
虹羽并不在乎也不躲避,她吮了几口从脸颊流向嘴角的雨水,眼前更又仿佛出现白浪湖海啸前的倾盆大雨。兄妹俩在大雨中无处躲藏,大哥用身体为虹羽挡着。那雨可真大呀!虽然虹羽全身还是被淋湿了,可大哥的体温大哥的心意大哥的护卫珍爱之情,却是虹羽终身难忘的。“呵,大哥,权姐姐,你们为什么也不回答我?为什么?我想你们!真的,好想……”
莫语冒雨冲上江堤,他总觉得凌虹羽还在树下,兴许,还会出什么事!果然,虹羽还在江边树下,而且正在慢慢站起身来,两眼直直地盯着江面,似乎那欢跳的江面对她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呵,跳下去,一切烦扰便不复存在了!”
“凌虹羽!凌虹羽!哎哎,凌虹羽,上去避避雨吧?淋了猛雨,会生病的。啊?上去吧。”
“避雨?我应该避雨吗?哪里,是我避雨的地方?”
“呃,文化馆,江堤那边是我们文化馆,可以避雨的。”
“文化馆?这里,有文化、馆吗?”
“是的,去年新修的。你不想去看看?那,跟我来吧。”
虹羽点点头,跟着莫语一步一步走上江堤,然后,莫语推着单车,领着虹羽走过宽宽的江堤面,向坡下百十米处的文化大楼走去。至此,莫语的一颗心才回到原位。他想起艾炼政委被眼前这个女孩咬得血淋淋的双手,那时她才十三岁呢!年小力薄,大家还费了很大力气才阻止她跳进那海的惊涛骇浪里。刚才,莫语跟她面对面时,清楚的看见她眼中的绝望跟海啸那天一模一样。哦,用这种分散注意力的办法救人,真是最好不过了。否则,单凭他莫语一个人,是绝不能够拉得住今天的虹羽的。“幸亏虹羽对文化馆感兴趣,她从小喜欢读书嘛。”
虹羽走到楼房大门处,看见门口挂着明州市文化局,明州市文化馆两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因了这两块木牌,这座原本极平凡普通的三层楼房,便成了虹羽眼中极神圣的文化殿堂。
她看看脚下的鞋子,湿淋淋的,因为这里多沙土,不甚泥泞,鞋上倒也干净,虹羽还是在门外布拖把上仔细擦着胶鞋底。传达室老伯看见莫语,笑着招呼道:“哟,莫馆长,下雨也来啦?瞧这孩子淋得!快擦擦,你是……”莫语忙说:“她是我的学生,碰上大雨,来躲躲。虹羽,这是张伯。”“给,快擦擦头发吧。”
虹羽接过张伯的干毛巾草草擦几下头发,谢了张伯,就跟莫语往楼上走。呵,这墙可真白呀,会议室,局长室,图书室,会计室,档案室,资料室,音乐辅导室,美术辅导室,创作辅导室!呵,创作,就是写作吧?辅导写作的地方,不就是培养作者作家的地方吗?这里,我能进去看看吗?虹羽正想着,莫语已经掏出钥匙开门了。门开了,莫语先走进去说:“凌虹羽,进来吧,这就是我的办公室。”虹羽一脸虔诚,脚步轻轻地走进门去。这是一间极其平凡普通的房间,面积不足二十平方米。南窗下并排摆着两张大型书桌,北墙角是一个大书柜,进门处靠墙摆了4把木制单沙发,书桌面上,书柜顶上推着各种书籍、文件、和大大小小的纸包。因为这是创作辅导室,更因了这些摆放不甚整齐的书刊杂志,室内便飘溢着神圣得令人肃穆的文化气息与油墨书香。“呵,久违了,馨透骨髓、沁人肺腑的书香文气!本来,我凌虹羽是最喜欢你的,或者说,我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为什么竟然会在这无缘江边与你重会呢?我总以为今生与你无缘了,为什么如今竟会走进这久久远离了的文化氛围之中?也许,我与文化,与书香缘分未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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