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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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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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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州楚国。”蹲在旁边的中年人回答道,他倒是十分体面,虽然嘴唇也干的起皮了,但是那一袭不染尘的白袍倒是有几分高人风范。

    “好地方啊!”秦武附和道。“姑娘漂亮!”

    “你呢?”那人问道,

    “江南本地人。”

    “水来咯!”伙计的高呼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秦武听的出来那是北山氏学仆小松的声音,秦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起身,却发现旁边的人比他动作更快,已经小跑起来。

    “还未请教……”

    “项渊。”风中传来这两个字。

    “秦武。”

    北山氏一行人除了车夫,穿的都是黑袍,沙海里穿着黑袍显然是很不明智的事情,日光最毒的时候,用黑布裹住肉干,能在沙子里面烤出焦香味来,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本就难嚼的肉干变得更加咬不动。秦武最开始对北山氏的行为十分不解,几次都欲言又止,带路的老头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就解开袍子给他看袍子里面的东西。

    袍子里面是一层银色的软甲,老头解释道,这是燧族的冰银,是用很多种钢水熔在一起形成了奇特材质,火焰完全对这种材质起不到任何作用,即使是燧族所用的地心火,炙烧一天一夜,冰银的温度变化也是微乎其微,所以只能一次铸成,再无重铸的机会,即使是技术高超的燧族,也只是能把冰银做成护手,隔板之类的简单玩意,而这样的软甲,北山氏却人手一件,黑色的袍子吸收了大量的热量,而冰银让这种燥热无法侵入体内,因为袍子被日光晒的比周围热,所以北山氏每个人身旁一直有淡淡的风撩过。

    带路的老头姓顾,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个北山氏的公子叫他顾老头,所以所有人都叫他顾老头,顾老头瞎了一只眼睛,那只瞎眼却不曾闭上,微微的半睁着,里面是浑浊的蓝色,秦武看向那只眼睛的时候总是疑心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一只人的眼睛,浑浊的蓝色中透着野兽般的感觉。

    “每次取水,秦兄弟都会不舒服,可真是巧了!”年纪大一点的学仆,叫阿越的那个人讽刺道,阿越一路都对秦武没有好脸色,不止是因为他的偷懒耍滑头,而是因为他清楚秦武的身份,外五城的行脚商,算起来连与北山氏做生意的资格都没有,可是这个秦武,借着自家公子的客气,有蹬鼻子上脸的趋势,也就是自家公子谦和,说敢走炎州道的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结伴同行总没有错,可是阿越觉得,这个秦武,不过是一个泼皮无赖,想借北山氏的商队去鲜有人至的炎州沙海去发一笔财。

    其实秦武就是这么想的,听说炎州少茶,便倾家荡产,还跟收租子的高掌柜借了一大笔,买了一车茶砖,盘算着,这车茶砖至少能值一百余金株,刨去利息本金,赚的钱大概能将自家的铺子赎回来一半,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出来,只能嘿嘿嘿的笑着,仿佛没听到。

    “大家喝吧。”北山氏的公子出来圆场,他用树枝架着一个铜壶,里面盛着浑浊的井水,铜壶的盖子是一个倒扣的斗笠状,里面有十几根水槽,此时铜壶里的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的气泡带着水汽袅袅上升,在盖子上凝结,顺着水槽流到旁边的杯子里,沙海里几百年不曾下雨,这些水大多是地下暗河淤积下来的,水里面含盐极多,若是直接喝,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内火虚烧致死。

    秦武笑嘻嘻的接过水杯,也不去看阿越的脸色,北山氏的公子名唤北山清止,是个十分客气的人,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大家族的雍容来,却又十分随和。

    “师父,我听说淮水洛水这两条大河都源自赤渊,横过炎州,为什么我们不沿河而上啊!”一个少年问道,他就是刚才从秦武手中接过碎布片的苏青衍。

    “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这沙海虽然难走,较之沿河而上,确是更加稳妥。”北山清止回答道。“洛淮二河出了炎州,得了朔雪的雪水才形成大河,在这炎州里,不过是一两股小水,因为有赤渊的大泽,才得以流出炎州,一路上淤积的不知道多少泥沙,有些淤泥,甚至能把骆驼陷下去,在加上沙海里的马匪也是沿河而居,他们对地势比我们熟悉了许多,所以走荒漠无疑更加稳妥。”

    “也不是十分稳妥吧!”项渊问道,他还是背着那柄长的有些怪异的。“我听说荒漠里有夜狼群,闻风而动,北山公子听没听说过!”项渊淡淡的说到,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知道又如何,商人趋利犹如飞蛾扑火,纵是是百死无生的道,也要走一走才知道,况且先祖无数次走过这条商路,总有过去的办法。”

    “山河关吃紧,出关做生意只怕绝无可能,于是你们北山氏铤而走险走了炎州道,我好奇一个问题。”项渊说到。“以北山氏的胃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值得这样的大动干戈,蛮荒来袭,每三五年总会有一次,山河关封锁也是常事,北山氏难道每三五年都要走上这一次炎州道?难道北山氏都是些不畏死的壮士?”

    “先生博闻。”北山清止赞叹道,面前的这个中年人虽然背着长,却没有丝毫的江湖草莽气息,倒像是一个书生。“此次生意事关重大,不得已而为之,我在江南城曾听人说书唱曲,每每唱到先帝北伐,天下名将齐聚铁山河,举刀为号,焚狼烟为誓,不得不扼腕叹息,叹息没能生在那个时代,没能跟随先帝北伐蛮夷,见识一下瀚海长风。”北山清止说到,眸子里闪过一丝色彩。

    “先帝可是出了名的昏德帝,仿始皇帝启北伐荒域,穷兵黩武,也让北山公子如此看重?”项渊反问道。

    “先生博闻,我一介商贾,只是敬佩先帝之豪气,北伐蛮族,九死一生,那位瀚海长风李尘心将军也不是没能回来么?难道就因为怕死就不去做了么,家父教导我,这世上许多事并无法考量后果,想做就要去,后悔永远比失败难熬,凡事都有偶然和凑巧,但都是宿命的必然。”他轻轻的晃动手中的粗陶杯子,态度仿佛在对待一杯好酒。

    “这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秦武也插着话,这位公子无疑身份尊贵,但是却待人谦和,让人不由的想搭上两句话。其次就是虽然炎州极西,昼长而夜短,白天有太阳的时候犹如烤炉,现在太阳没了,天上只有一弯凌冽的月亮,萧萧瑟瑟的撒了一地清光,即使是围着火,也趋不走这千古的寒气,秦武冷的瑟瑟发抖,他除了那一车茶,身无长物,只能厚着脸皮有这么一问。

    “莫非你有酒请大家喝?”阿越讥讽道。

    “这是北山公子的商队,我不过是个随行的行脚商,哪能反客为主?”秦武不以为意,笑嘻嘻的说。“再说了,我这浊酒,怕是入不了这位越老爷的金玉之口。”

    “秦先生倒是个好提议,谈及这等英雄人物,怎么能没有酒。”北山清止从身后的马车拎出一个铜壶,刚要打开,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青筋暴起,干枯的像是一截枯木,握在北山清止月光下,仿佛透明的手上。

    是随行的顾老头,他平时话就不多,入了夜更是不发一句,耳朵竖起,那只未瞎的眼睛更是睁的瘆人,仿佛一只在夜里寻找食物的狼。

    他浑浊的眼睛使劲的瞪了北山清止一眼,北山清止立马打了一个激灵,他知道顾老头嗜酒如命,这车上的酒就是为他准备的,既然他不让喝,那就一定又不能喝的道理。

    “酒也不让喝?”秦武皱眉,抱怨道,不过马上把下半句憋了回去,因为顾老头也瞪了他一眼,这样的地方不听路头的话显然不明智。

    “得嘞!酒没了,咱们也去睡吧。”项渊也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亲热的把手搭上了苏青衍的肩头。

    “滚远点!”苏青衍嫌弃道,自从进了沙海,他和项渊理所当然的睡一个帐篷,项渊居然养成了搂着他睡觉的习惯,这让苏青衍十分的不舒服,一度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后来转念一想,炎州夜里能到滴水成冰的地步,这老家伙纯粹的把他当暖炉。

    营地一下子安静下来,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苏青衍轻轻的掀开帐子的一角,眺望着远处的月光,他喜欢看月光,特别的是炎州的月光,和江南城大的月相比,炎州仿佛离天空更近,月光冷的仿佛能把哈出来的气冻上,突然有流云经过,世界又黯淡一下,而后又明亮。月光下只有顾老头靠火坐着,看着远处的沙海连绵,像是一尊玉雕,苏青衍突然就无声的笑了起来,这样苍凉的景象,让他又莫名的想到了茶馆里的故事,江湖之远,也仿佛就在脚下。

    “师父,今天你们说的瀚海长风是谁啊?”苏青衍问道,他知道项渊喜欢讲故事,这样的夜里听听那些故事也不错,虽然项渊的故事大多十分扯淡。

    “说起那位李尘心,就不得不提他是怎么死的了?”项渊眉毛一挑,也来了兴趣。

    “怎么死的?”苏青衍又轻易的被自己的师父勾起来了。

    “相传他是和蛮族铁狼骑交战,以少击多,被蛮人的狼骑咬断马腿,被迫下马,步战蛮族狼骑,斩骑手十三,后身中流矢而死,死不后屹立不倒,怒视北方。”项渊说到。

    “那也是十分英勇了!”苏青衍赞叹道,他想象几十年前有那么一个男人,他站在北方苍茫的铁青色的草原上,死了也要凝视北方,那是君主给他的目标,他到死也没能完成那个目标,他死的时候一定寂寞至极,陪伴他的只有他的,还有那柄下,如山的尸体。

    “其实哪有那么玄乎?”项渊话风一转。

    “李尘心虽然为术大师,真正干的确是中军大臣,运筹帷幄,哪轮得到他去斩狼骑。”

    “那他是怎么死的?”

    项渊沉默了一会,“战场上哪说得清,你引杀死一个敌人,身上便多了一个人的血,况且蛮族凶狠,拼的个血肉横飞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满地残肢,谁知道哪块是李尘心大将军的?”

    一下子安静下来。苏青衍显然对师父后面的话不满意了。

    “哪有那么多体面的死法,身处乱世,又有几个人能死的有尊严?你猜李尘心死前说了什么?”项渊也不急,他总有办法让他的徒弟听他的故事。

    “鲈鱼堪脍?”

    “鲈鱼?”

    “那位李尘心虽然号称瀚海长风,一辈子有一半时间都在云州极北之地想着怎么打到更北的地方去,但是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南唐国人,到死也没放下他那点口舌之欲”。

    “不过传说也并不是不可全信。”项渊翻了个身,露出困倦的神色来。

    “他死前真的凝视北方,良久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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