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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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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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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方破晓的时候,吴山之北还残留着墨色的雨云,随着寒风慢慢的压向江南城旁的风柳堤。

    风柳堤,也算江南城一景,江南多商,所以富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南城的商贩们出门前,总要城外的野堤上折一柳枝插在堤上,久而久之,成了当地一个风俗,出远门的商人们总要来此,插柳饯行,仿佛没了这一举动,生意就会不好做一样,堤坝上的柳树越来越多,初春的时候,风吹柳动,点点碧绿映在浅浅的白水河里,像是柔媚的对镜梳妆的少女,便有人取风姿卓约之意,取了一个风柳堤的名字,江南城中有个大商家好事,把堤用水白玉装饰一遍,又请能工巧匠在上面雕各类奇兽异草,然后慎而重之的雕上自己姓氏,此去经年,堤上最粗柳树约有一抱粗,堤上的姓氏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然后又被削去一个,削去的地方起了一座亭子,唤作且停亭。

    “你可知这风柳堤还有一个别名么?”阿越低声的问身旁的同伴,语气洋溢着买弄见识的得意。

    “什么啊?”声旁年纪较小的那个少年低声回问道,小心的往前看了一眼,发现站在最前面的灰袍公子并未注意到他们,便拉了拉身旁年长的同伴,催促他赶紧说。

    “呵呵!”阿越只是笑,并不打理,拉他的少年叫小松,是公子新收的学仆,此次是第一次走商,公子吩咐阿越带他,一路上教一些商路上的常识和窍门。所谓学仆,便是从仆从中挑出年轻好学的,由老人带几年,直到能独挡一面,然后分赴各地做一些细枝末节的琐事。

    北山氏,江南城三大家之一,几乎垄断了大半个周国的金石生意,生意之广,南至青州,北上寂州,近些年还插手木材丝绸,堪称商界巨擎,北山氏族中子弟不过百余人,除去靠着年份钱混日子的公子们,所插手生意的不过数十人,而铺子,少说也有上万,于是便有了学仆,学仆跟着主人学做生意,然后分赴各地,做掌柜,有才能突出的,便可回江南城做一主柜,管一路生意,领一份年份钱,长年以来,学仆中也有人发了财,在江南城安家的,于是整个江南城附近的父母们,说他们盼子成龙,倒不如说他们盼子成商,商人,这个在以前被人瞧不起的下贱活儿,一下子变得地位尊崇起来,可是行商天下,即使是这太平之世,也未必万无一失,各地商队一回江南城,马不卸鞍,便是到自家柜上领金株,以白布包裹,这叫做断念钱,每户收到金株的人家,便知道自己有一个亲人再也回不来了,或是丈夫,儿子,兄长,断念钱送到了家人手上,便有一具尸体躺在了这九州大地的某处,家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死在哪,为何而死,只知道遥远的商道上,又多了一具学仆的尸体,和他们前辈一样,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远处星辰起落。

    商人多了,便有了商会,商会的决定,甚至能影响天下,这些年无数的商户慕名来到江南城,江南城的铺子越来越多,江南城也越来越大,虽然未有长安城万城之城的气派,论起繁华,还犹有过之,南唐国主也不管辖,只是象征的委派城主,城主却由商会决定,俨然一个国中国。

    当然,主柜们能管的生意,都是无关痛痒的,锦上添花那一类的生意,北山氏以商通瀚州起家,这些生意终究还是自家子弟来做。

    最前面那位灰袍公子终于插好了柳枝,即使是江南湿热,这样的的季节也插不活柳枝,可是他还是仔细的折柳,插在河堤上,而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轻轻的擦拭着地上的玉板,玉板就这样嵌在泥地里,上面难免沾上泥泞,还有一些小兽的脚印,公子慢慢的擦着,玉板上的字终于露了出来,阴刻的北山,透过北山这两个字,才能看出这块玉板的不凡,青色的玉板,北山二字却透出一股蓝盈盈的光华,江南城的商人们很少有人不认识这种玉,来自遥远寂州的寒山玉,拇指大小的便可在江南城中租下一个铺子,要是有手掌大小,请珠玉坊的师父们稍作修饰,在江南城中买一处体面的宅子也未必不可能,北山氏这块玉板,三尺见方,完整无缺,相传是北山氏先祖生生剥开了一座玉山才得来的,算得上倾国巨财,可是却没有人敢打这块玉板的主意,自从这块北山的玉板立在这,连来这附近插柳的商人都少了,只是偶尔有鸟兽在上面停留。

    “清止此次出行,要走先祖们走过的炎州道,一路艰险,前途未知,愿先人保佑,神灵庇护。”灰袍公子恭敬的说到,收起了那块沾上了泥泞的帕子,起身。

    “我说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公子问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生气的意思,商贾世家,虽然地位非凡,但是规矩却不比一般世家大族,拜祭祖先之物的时候,下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要是放在其他公卿世家,怕是要割去舌头,戳去双耳,永世守陵以谢罪。

    “没……没啥。”阿越忙收敛的笑脸,他几岁时就跟着公子,听得出公子生没生气,公子语气淡然,显然没有怪罪的意思,但是毕竟说的是不雅的东西……

    “嗯?”灰袍公子又看向年纪较小的少年小松。“你说!”

    小松立马窘住了,主人问话,他不答也不是,答了的话,又得罪了年长的朋友,以后怕要被他刻薄许久。

    “你不用害怕,阿越的脾气我知道,他欺负你,也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恶作剧,即使你不说,他也未必放过你,你跟我说说他刚才在嘀咕什么,馔馐楼的点心,我随你挑三样。”公子见威逼不成,便利诱,脸上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回东家的话,他刚才跟我说,这风柳堤还有一个别名。”小松回答道,别过头去,不去看同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想了想即将到手的点心,忍不住喉头一动。

    “哦!我在这江南城二十一年,未曾听过这风柳堤有过别名,你倒是见多识广啊。”公子笑盈盈的看向自己这个长随。

    “嘿嘿嘿。”阿越虽然笑着但是脸色越来越难看。“公子平日诸事繁忙,自然不会跟我一样街头巷尾的乱窜,自然听不着这些。”阿越说到,狠狠的瞪了小松一眼,盘算着待会一定把他的点心抢去一半。

    “那别名是什么呢?”公子问道,显然也带上了十分的好奇,小松也一脸迫切想知道的样子。

    “是青鸾楼的姑娘告诉我的。”阿越压低了声音。“相传文帝在江南城游戏的时候,曾于青鸾楼里一个歌女结缘,二人约着夜半私会,便在着风柳堤。”

    “风柳堤,不就是风流地嘛!”

    啪!公子狠狠的在自己长随头上拍了一巴掌。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公子怪我去逛青鸾楼?”

    “错!我是怪你逛青鸾楼也不叫我,吃独食,人品太差。”公子愤愤的说到。

    “得了,时候也不早了,阿越,你去请顾老头,记住,先喝酒再说事,灌醉他再跟他说我们走哪条路。”公子起身整了整衣袍,对阿越吩咐道。

    “此次北上,山河道走不通,没了顾老头,路会难走许多。”

    ……

    秦武是正宗的江南人,从小在将江南城长大,只不过现在自己到底算不算江南城的人,他也不清楚,世人都知道江南商富,也不是绝对,至少秦武自己感觉自己不富裕,秦家在他祖父在的时候阔气过一阵子,当时他们在内三城有一个铺子。

    江南城大,宛如小国,依山傍水,水就是洛水,山分三山,由外到内,吴山,稽山,寒山,三山所围,人称内三城,是江南城真正富足的地方,内三城外又有外五城,其实外面不过是驿站渡口杂货摊围成了小村落,可是内城的商家们便要叫他们外五城,这样说起来江南便有八城,图一个发的吉利。

    真正的商家是不会到外五城去的,,他们按居住的地方也分等级,在他们看来外五城已经不算天下富极的江南城了,一山之隔,内三城的人为天下巨富,外城之人却要担心明天的着落在哪。

    秦家在吴山下有个铺子,卖一些雨伞行囊之类的东西,雨衣毛毡的生意也做,零食瓜果的生意也做,一家人把能想到赚钱的生意都搬到了自家小小的店面里,才勉强在这内三城立足,那时候秦武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外城提货,乘着小舟从风柳堤出发,沿着白水河,大半日就可以顺流去洛水。洛水上码头极多,除去大商家们专用的官渡,还有不少临时搭建的小渡口,越州的铁器,辰州的茶,瀚州的毛皮……都从这些小渡口进来,而后身价百倍的出去。

    秦武那时候还是秦少爷,虽然他在内三城不过是万千小角色中的一个,但是出了吴山,他俨然是豪门大户的少爷,谁见他都要陪着笑脸并叫他一声少爷。

    后来的事秦武记不清了,他也不想记清,他只记得自家的小铺子被人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他的祖父在风柳堤上坐了很久,而后跳进了那条儿时泛舟无数次的白水河,他的父亲在且停亭旁插了一支很粗的柳枝,然后带着卖铺子的钱踏上了去炎州的商道,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母亲总是揉着他的头告诉他父亲会回来的,父亲会带着一笔巨大的财富回来,然后他们还可以回内三城,买一个小铺子,买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只是父亲走的时候秦武不过只有母亲的胸口高,现在母亲踮脚才能摸到秦武的头。

    北山氏此次的商队极为低调,只是一行十几人,带队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北山氏做的是玉石金器生意,以往的时候都是用大船从洛水出发,用的是江氏的楼船,吃水数十尺,一路上浩浩荡荡,宛如江上的城池,北上进入淮水,然后经临安城入中州,带队的北山氏公子只需要饮酒作乐,不过数十日便可由临安城入中州,而后改用大车载货,从铁山河出关,过瀚海进入瀚州,此称为山河道,一路走来,不过一个月,还可以赶得上除夕。

    这条商道历史悠久,但并不是最初的。

    《九州风物录》中曾记载道:瀚海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夜啼如婴泣,其眼泣则能出珠,善织龙绡,入水无声,遇船则阴潜随行,以器凿底,来往船队,能周全者不过十之二三,商队恨之。

    江南的商人从来不会放弃一丝一毫能获取利益的机会,于是他们选择了从灵州经炎州至瀚州,穿越几万里的炎州沙海去赚取瀚州廉价的皮货和宝石。

    可是自从启帝以来,鲛人们的肆意妄为终于遭到了制裁,传说启帝以羽人的云海秘术为阵基,召集了数千秘术师,又征取大半个瀚州的牦牛,杀之取油,用牛油覆盖了瀚海大半的海域,以秘术引天炎焚海,那是九州秘术的一个巅峰,赤金色的火焰足有十几丈高,覆盖几万里,高温的天炎在秘术的催动下焚烧了十三日,几乎令瀚海沸腾,从此以后九州再也没有鲛人的传说。

    传说月圆的时候,在瀚海上点灯航行,会有蓝色的幽光跟随船队,那是鲛人眼泪结成的明珠,里面寄居着鲛人不甘的魂魄。

    这次北山氏却出乎意料的再次走了炎州道,这是一条过于漫长的商道,除了和燧族做生意的羽氏以外,再无愿意去炎州的商人,那几万里的沙海令所有的商人畏惧,有人打趣到,哪怕是一车石子,走过了沙海运到了瀚州,也值金子的价钱了。

    “诶哟!这该死的烤馕!”秦武捂住了肚子,十分不舒服的样子。“我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别熏着了各位公子爷。”边说秦武边提着裤子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走炎州道,干粮只能带烤的和石头一样硬的大饼,和风干的肉干,宿营的时候撕碎,用水煮开,人才能吃的下去,南唐水土丰沛,商人们过的都是细粮精食的日子,来到了这三万里沙海,难免会不适应。

    可是秦武不在乎,他流落在外五城的时候,别说肉干烤馕,最凄凉的时候他连剩菜腐肉也吃过,对口腹之欲除了吃饱,再无别的想法,他捂着肚子跑,纯粹是因为商队驻地扎营了,走沙海干粮能自足,可是水却需要另找,多亏带路的瞎眼老头是个老把头,他每次选择扎营的地方总能找到水源,沙海里分布着大大小小几百处水源,或是小绿州,或是一口未枯的井,更或是一处牲口踏出来的小水坑,老把头了解它们就像了解自己的女人身上有几块胎记一样,每次扎营,老把头便会指出最近水源,大家便信服的去取水,或多或少都能取回来一些。

    秦武从来没去过,他借口肚子疼腿疼甚至中暑发癔症每次都躲过了取水的重活,这次他依旧不准备去,他选择了下风口,蹲下,贼兮兮的看着营地,等着取水的人回来,他也渴的受不了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道喉咙里有血的味道,他怀疑是他的喉咙干裂了,然后血流了出来。

    “老兄?”昏黄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吓得秦武差点跳了起来。

    “老兄,你身上可曾带了草纸?”昏黄中的声音又传来,秦武这才看清了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蹲了两个人,一样的姿势,却都没脱裤子,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

    秦武认出了这两人,北山氏这回走炎州道,算江南城一件大事,因为除了羽氏外,再无愿意去炎州的商人,所以同行的人也少,这是一条充满未知的路,北山氏也无十足的把握,便召集同行之人,秦武算一个,这两人也是同行的。

    “纸没有,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破布倒有几片?”秦武打破了僵局,友好的递出几片碎布,那两人中较小的一个立马接住,高兴的跑到了不远处,看样子是憋坏了。

    “兄弟哪里人?”秦武问道,大家既然同行,聊聊天也好,从炎狱城同行以来,大家每日忙于奔波,还没有聊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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