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晴浑身抖个不停,手心的冷汗透过袖子湿漉漉地贴在张道亭的手心,张道亭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输入一股柔和的内力,示意她无需担心。
那领头骑士大步走到张道亭的跟前,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庞,一脸诚恳地说道:
“在下乃武道衙衙司卫林高飞,林某希望张兄和舍妹能不计前嫌,加入武道衙成为林某人的扈骑,武道衙为当朝太祖钦定……”
张道亭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不想沦为朝廷的鹰犬,更不愿替武道衙滥杀无辜,他已经倦了、厌了:“我与婉晴断无可能加入,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高飞的扈骑拔出了长刀,如同一个半月牙形将张道亭兄妹团团围住,张道亭面无惧色,翻掌托出被霞彩笼罩的蝎宝,沉喝道:“怎么,你们都想死吗?”
林高飞摆了摆手,示意把刀放下,然后呵退左右,让出一条路来。张道亭冷哼一声,正要把婉晴搀下山去,心窝却陡然一疼,他向下看去,只见一截雪白的剑尖倏地从胸前冒了出来,剑尖上还钩着几片鲜红鲜红的碎肉,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的诡异。
“婉晴!”
他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望着张婉晴。张婉晴神色木然地望着剑柄,眼中闪过复杂,无奈,还有一丝庆幸。
“为什么!”一缕缕鲜血从张道亭的嘴角溢出,又苦又涩。他并不惧怕死,死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婉晴会刺自己一剑,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吗?
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滑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张婉晴叹了口气,再一次握住了剑柄,轻轻地说道:“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放的风筝吗?”
张道亭的眼皮越来越沉,他还转头挣扎着去看,下意识想去抹去张婉晴眼角的泪痕,浑浊的泪水却像小溪似的流淌着,模糊了双眼,只能依稀地辨得来人,那道窈窕魅影曾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唯一理由,可如今却是那样陌生、刺眼。
张婉晴把脸轻轻地靠在张道亭宽阔的背脊上摩擦着,声音细若蚊呐,几不可闻:“我就像那只风筝,当你拽的越紧,风筝就飞的越高,当你抓的越紧,反而失去的越多,对不起了……”
张婉晴把双手慢慢合紧,然后向前一送,直没剑柄。张道亭情不禁地向前一挺,又软绵绵地佝偻下去,眼中的一点微光渐渐黯淡,唯有嘴唇,哆嗦了两下,破絮般地挤出一句话来:“你…你错怪我了,我……我只想做托起你的那缕清风……”
然后头一歪,没气了。
张婉晴浑身剧颤,伸手想拉张道亭一把,又闪电般缩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道亭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她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林高飞和他的扈骑们,像寻求安慰似的,拼命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林大哥,你说过会带我一起走的,对吗?”
“当然。”林高飞点头笑道。他一招手,张婉晴立即乳燕归巢似的投入他的怀抱,露出青涩的微笑,胸口却骤然一疼。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把短剑扎在心窝上,剑柄一颤一颤的,伤口处殷红一片。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去,和林高飞两眼相交,见他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宰杀了一头牲畜,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不放在心上。
张婉晴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一张口,满嘴苦咸的鲜血便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为…为什么!”
林高飞伸出一只瘦削而柔软的手,轻轻托起张婉晴的下巴,柔声地说道:“风筝失去了风,就仿佛鱼离开了水,只能沦为粘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这个道理,难道你也不懂吗?”
“你说过,喜欢我的……”张婉晴的双眼忽然睁的大大,回光返照似的,小手紧紧地攥住林高飞的衣角。她反复咀嚼着林高飞的话,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的心跳,她的目光,都随着一声叹息嘎然而终。林高飞慢慢地起身,将张婉晴的身体放平,把短剑硬生生地拔出,在她美艳的皮囊上拭尽血垢,随后朝身后挥一挥手,扈骑们便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一炷香后,一对蝎宝和一张美人皮被一名扈骑恭敬地呈了上来,林高飞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一个容貌姣好的黑袍女子面前,略一拱手,客气道:“寒姑娘,请看!”
女子扫了眼那呈上来的东西,只见那蝎宝似一个掌心大小的莲花台子,在台子的中心,趴伏着一只铁锈色的蝎子,有淡淡的霞光在其上升腾、盘旋。
女子不禁脱口道:“传闻张蝎子与宝树宗关系匪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高飞点头叹息道:“不错,如此人才竟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女子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大人倒是好手段,若不是烟媚有要务在身,势必要追随大人。”
林高飞眯眼瞧着黑袍女子,笑嘻嘻道:“岂敢岂敢,林某可当不起这声‘大人’,在下好奇的是,我该叫你一声寒姑娘呢,还是恭候一声血娘娘?”
女子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烟媚只想问大人一句:您考虑好了吗?”
林高飞敛去笑容,正色道:“事关重大,一旦失败,后果绝非你我二人可以承受,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有万全的把握?”
女子扬起眉梢,横眼冷笑道:“大人多虑了,一个小鬼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样?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问题,也查不到大人身上,你说是吗?”
林高飞深深吸了口气,双眼盯住女子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你最好不要出问题。”
女子道:“自然,大人放心就是。”
林高飞点了点头,然后一转身,率先飞掠上马:“我们走!”
寒风呜咽,大雪漫天,转眼间就把一切痕迹抹的一干二净,仿佛这山麓即如人心,在纯净洁白的外表下,有一颗被泥垢遮盖的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