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三冬。
当鞭一匹快马,大雪满山飞下。
黑氅黑马,似一道摧城的黑云疾驰在泥泞的山道上。风声甚急,度越快,那身披黑氅的汉子却只管催促着胯下的骏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是谁,无人清楚;他去哪,也无人知晓;可但凡有一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时节,如此恣肆地在山道上纵马驰骋!
行至一处道口,那马脚下一滑,收势不住,斜棘棘地冲出寻丈远,一头栽下山去。也不见那汉子有半分惊惶,双掌一撑,单臂夹起一匹麻卷,似一道黑云冲天而起,纵身飞掠而去。
大氅凌空,风声猎猎,那汉子当空虚踢数脚,扭腰卸去身上的力道,便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腾空、转圜、卸力、鹘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轻功之高,世所罕见。
他这一落,风雪晏息,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这是一张极具突厥色彩的面孔,鼻高唇薄,面色青黄,脸上常带笑意,双眼却是幽邃的黑,连光都吸进去似的,让人分不出是木讷中透着一点灵动,还是灵动中藏着一点木讷。
他扫了眼四下,沉吟了一会,双眉刚要皱起,却陡然间听到脑后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传来,双眼不禁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视线的尽头,在遥遥的远方出现一片黑点,慢慢放大,在突厥汉子好整以暇地等待中,须臾便到了近前。
来者是十几名骑士,腰间别着长刀,浑身上下都隐藏在黑袍之下,只露出凶戾的双眼,盯着突厥汉子,眼神不善。
一个冷清的声音倏地从领头的骑士口中传来:“久闻蝎子大名,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原来这突厥汉子,正是河西回鹘族人,绰号“蝎尾针”的黑蝎子张道亭。那“张道亭”乃是他的汉名,本名无人知晓,世人仅知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很小的时候被人双双从河西贩卖到中原,从此了无音讯。
数年前,素有“淮中第一庄”的淮素山庄被灭,淮素山庄庄主海东一惨中八十余针,一身精血尽失,几被扎成筛子。淮河两岸自是人人自危,后经多方探寻,方知惨案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一对兄妹,兄长名叫张道亭,胞妹名叫张婉晴。
这张道亭武艺高强,更是身怀一对天下罕有的蝎宝,蝎宝一开,可以在一瞬间射出成千上百道的毒针,足以令方圆十丈之内草木不生,竟比那传说中的孔雀翎也不遑多让。
江湖中不乏垂涎这一对蝎宝的行家里手,但每每结伴而去,却总是非死即伤。再后来,兄妹二人隐姓埋名,“蝎尾针”的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张道亭把目光投向领头的骑士,扬起满是稀疏胡子的下巴,反问道:“我妹妹呢?”
领头的骑士朝背后一挥手,立刻有黑服骑士拍马绕到跟前,双掌一动,从马背上抛下一个捆成一团的“人粽”。
那“人粽”滚落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摔散了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像一只爬虫似的从地上爬起,昂起一张憔悴、瘦削的脸颊眼巴巴地望着张道亭,一双桃花似的眼睛潸然泪下,身体不自觉瑟缩颤抖,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猫,低低呜咽两声,膝行到张道亭的面前。
“呜呜……”她嘴里塞了布,无法言语,只是不停地拿头蹭着张道亭的大腿,豆大的泪珠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小妹!”
张道亭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泪人,心如刀割,如履神伤。半晌,他闭上眼,眼角洒下一滴老泪:“这是你要的人,拿去吧。”
他伏下身子,把腋下的麻卷摊开,露出裹在被子里面的“瓤”,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平躺在麻卷上,双眼紧闭,仿若熟睡一般。
“你做的很好!”那领头的骑士点头道。
张道亭沉默不语,他转过身去,松开胞妹张婉晴身上的绳子。见他手心手背俱是勒痕,浑身上下淤紫成片,又是心如刀绞,便连忙伏下解下大氅,紧紧套在张婉晴的身上。
张道亭自问半生蹉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与婉晴一母同胞,性格却迥然不同。在他心里,婉晴乖巧、率真,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暖玉,温暖人的心脾,让人忍不住去呵护,去亲近。
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的武功,足以让他啸聚天下,纵横来去,却唯独放心不下这个令人牵肠挂肚的妹妹。这些年来,他与婉晴东躲西藏,隐姓埋名。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但比很多真正的刽子手杀的人要多得多,因为刽子手怕死,而他不怕。
当他和婉晴在一起的时候,即便身陷囹圄,也毫无惧色。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当低头看向婉晴的时候,见她也望着他,嘴里嗫嚅着,未语,两行清泪便渗了下来。
“小妹!”
“哥哥--”
张道亭虎目含泪,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走,快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哥带你回家!”
“慢着!”领头的骑士轻喝道。
张道亭倏地转头,目光如电:“你要毁约?”
骑士肃然道:“不敢,只是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对张兄你,和令妹,都大有裨益。”
张道亭死死地盯着骑士,脸绷的紧紧地,他严肃的时候,目光竟出奇的锋利,有种说不出的压迫力:“说吧,张某洗耳恭听。”
那人点点头,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单手一撑,掠下马背,随行的扈骑也跟着下马,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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