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堂演诧异,“姑娘?”她瞧出来了?
夜里风凉,冬青儿给靠着栏杆打瞌睡的五昭披了件自己秋日的披风,解释道:“那素袍的公子其实是个姑娘。”
“你如何瞧出来的?”
冬青儿微微一笑,“会看人,是烟花女子必备的本事。”
阮堂演不再多问,他刚第一眼看见宋聊聊的时候,也懵了,宋聊聊为何会出现在陇曲的暗暗街?以宋聊聊的性子,是决然不会带宋朝朝来寻欢作乐的,那么他们来做什么?
这边阮堂演尚未从震惊欣喜之中回过神来,那边的中年男子已然恼羞成怒,因惧怕两清再次突然发难,退回到侍从身后,方才开口,语气不屑极了,“都是出来寻欢作乐的,难不成你们只是来看一看,走一走的吗?又何必装的如此高贵仁善?”咬牙把侍从往前一推,“全都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陇曲谁才是真正的大爷!”
几个侍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哗啦一下,一起上了。
以一敌多,有些花娘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宋朝朝却似乎并不担心,饶有兴趣地拉着宋聊聊站在一旁观战,恰好便站在香香楼不远处,灯火之下,咫尺之遥,阮堂演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上前?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清已然将那几个人打趴下。
众人纷纷叫好,宋朝朝跑到那被吓得腿软的中年男子身旁,道:“敢再跟着我们,就把你另一只手折断。”
那人脸色一白,没说出话来。
宋聊聊道:“行了,回去吧。”语气微有些不耐烦,她今夜是来找当日船上杀许燕山的姑娘的,却为此事耽搁了时辰,他们本来就是趁着父亲今夜赴宴方才抽身而来,现下也不得不回了。
眼看着三人就要离开,阮堂演大抵是酒喝多了,脑子一昏沉,顾不上许多,突然出口道:“等等。”说完翻过栏杆,就往下跳,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已不是许燕山,作为许燕山时学的那点轻功,此时已全然派不上用场,于是在姑娘们“阮郎”的惊叫声中,呈大字型摔在了地上,刚好摔在了宋聊聊面前。
幸好二楼不高,只是……丢脸,真真是太丢脸了,他不太想起来了。
五昭梦中惊醒,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慌张道:“公子呢?我家公子去哪了?”
冬青儿满面尴尬,伸手指了指下面,五昭啊啊乱叫,赶忙往下跑,边跑边说:“要命了要命了。”
宋聊聊被突然摔下来的人吓了一跳,想着许是喝多了,便以眼神示意两清去将人扶起来,“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阮堂演心里挣扎了一番,还是站了起来,“我没事。”复又看向宋聊聊,张口道,“我……”是许燕山,聊聊。
他从前未见到宋聊聊之前,纠结着是否要告诉她自己所遇到的事情,可是当见到人了,他方才知道,无需纠结,他是想要她知道的,不管她信与不信。
当真的要说出口时,他方才晓得,他是说不出口的。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这一瞬间他方才醒悟,他并非完全掌控了阮堂演的身体,或者说,是这身体的本能与阮堂演残存的那些意识平日不会抗拒他的入侵,但是在关于这具身体是谁的问题时,真正的阮堂演残留的意识,会出现压倒性的胜利,他是阮堂演,而非许燕山,而非任何一个人。
许燕山机缘巧合的占据了这具身体,从此便只能做他,永远无法开口说自己是许燕山。世事虽然玄妙,但又岂能两全其美?
从前他未曾发现,只因他从未生过想要告诉别人自己不是阮堂演的念头。
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却说不出来,他张口结舌,显得那样傻。
五昭从香香楼里窜出来,大喊道:“我的公子哎。”扑到阮堂演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确认无事,方才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宋聊聊淡淡看了一眼五昭,又看了一眼阮堂演呆愣的模样,微微皱眉,不再多停留,带着宋朝朝与两清离开。
阮堂演看着她的背影,想尝试再次开口告诉她,却仍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一步步消失在街的尽头,他内心的无力感散发到四肢百骸,两眼一黑,腿脚一酸,倒了过去。倒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明日他又该成为暗暗街,乃至整个陇曲的笑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