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倒了一盏雾离与他。
王孜闻见那茶的味儿,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说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我不喜欢喝这种茶。”
顾倾墨瞟了他一眼,顺手就捞过他的茶盏,自己一饮而尽了,喝完还骂了一句:“矫情。”
“你!”王孜忍着,长出了一口气,才没有与顾倾墨争执起来,端端正正地在她面前坐下了。
顾倾墨侧身坐着,一点都没有要和王孜对话的意思。
王孜耐着性子问道:“怎么才上了一天学就又不去了?”
顾倾墨随口说道:“关你什么事。”
话一说出口,顾倾墨才自觉失言,但说都说出去了,她也没办法了,而且那是对王孜失言,便也罢了,纵是她本有办法挽回,她也是懒得挽回。
王孜这回却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脾气耐心都极好:“太学院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顾倾墨:“没有。”
王孜又问道:“学院里的人对你怎么样?”
顾倾墨:“不熟。”
王孜的眉微微皱起,继续问道:“太子殿下对你怎么样?”
顾倾墨:“愧疚。”
王孜的眉渐渐加深,仍旧问道:“太学院里教的东西难不难?”
顾倾墨冷笑了一下:“老生常谈。”
王孜终于是深深地皱着眉,正视顾倾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顾倾墨这回才是觉出了一些什么不对劲的意味,将视线缓缓转到王孜身上,上下打量他。
王孜毫不畏惧她的目光,沉着嗓子问:“看我干什么?”
顾倾墨狐疑地说道:“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啊。”
王孜拿过方才被顾倾墨抢走的茶盏,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轻轻转了转茶盏,喝了一口:“怎么不对劲?”
顾倾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难,探过身子,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按,自顾自地道:“没发烧啊,怎么今日吃的这么空,这么好脾气的来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难道是傻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是个假的王孜——”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王孜打掉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顾倾墨嗤笑了一下:“阿离就是好奇小叔——今日登门,究竟有何贵干!竟能耐着性子像个长辈一般在这儿教训阿离。”
王孜似乎很是苦恼,皱着眉说道:“长兄今日派人来了,问你功课。”
顾倾墨点了点头:“这还像话,那你怎么说的?”
王孜撇了撇嘴:“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帮你圆过去了,难道还要如实说你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这像话吗?你可是陛下亲自指定的太子伴读,之前十天半个月不去上学倒还可以扯谎,可是你前日刚去过,夫子们肯定看出你身体无恙,这些日子也没有太皇太后宣召,你要拿什么借口搪塞?”
顾倾墨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前日我去上学,太学院里那些人怎么个个都来问我身体怎么样了什么的,原来我没去上课那些日子,都是你用这么愚蠢的借口请的假啊?”
王孜瞪着她:“什么叫这么愚蠢?你想要请长期的假,不用这些子虚乌有的借口成吗?难道要实话实说,去太学院里叫嚣说其实就是你不想上学,所以不去?”
顾倾墨品着茶:“原本也没什么好上的,想必就连晋承修那样的呆子,都不屑于听太学院里那些酸儒反复念叨同一些东西,还总咀嚼不出个所以然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那你就可以一个理由也没有就不去上学吗?”王孜还真是服了她了,“你是陛下亲自指定的太子伴读,你这么——”
“所以你今日又帮我在太学院那边圆过去了是吗?”顾倾墨有些促狭、俏皮地冲王孜一笑,就那样带着些渴望地盯着王孜。
王孜一时有些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顾倾墨替他又斟了一盏茶,随口说道:“谢啦,其实我就是想不出有什么借口好让我请假的,所以才干脆就直接请假了,想必太学院里那些人也不会这么找我麻烦,再说了,晋承修肯定也会帮我说话,不过还是谢谢你啊,省得晋承修多嘴,让他以为帮我这么一次就可以稍稍减轻他的罪孽,以后便可以像以前一样教训我了。”
王孜咽了一口口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有些紧绷,立刻将顾倾墨方才为自己斟的那盏茶一饮而尽。
没想到顾倾墨见状,却是数落了他一句:“不是,谢归谢,我这好茶水也不是让你这般牛饮糟蹋的啊。”
顾倾墨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又给王孜斟了一盏茶。
王孜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我刚下朝回来——”
顾倾墨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意思!”王孜瞪着顾倾墨,对她这样无礼的反应有些恼怒。
顾倾墨笑了笑,说道:“我就是觉得你有些好笑罢了,‘刚下朝回来’?你瞎说什么呢,当我看不出你沐浴焚香,换过衣服才来的吗?”
顾倾墨刚一说完,王孜的脸色就变了,他那苍白地近乎透明,在太阳底下,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这么化了的皮肤,微微泛出一点儿潮红来,像是微醺的白皙少年,加上那双有些慌乱的狭长眼睛,眼神闪烁,飘忽不定,王孜忽然便生出一些,适宜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局促不安的少年感来,不再是顾倾墨内心里觉着的那种阴沉、冷漠、恶毒的气质。
“话说你每回过来,倒是都捯饬地人模狗样的,”顾倾墨略有些欠揍地问道,“我还真没看出你这么有洁癖啊,你是有什么怪癖吗?还是就是喜欢干净?我听说你还怕虫子什么的啊?上回吴伯还特意问我要了那些草药,驱赶你回房间路上的虫子呢,你说说,你家这么大,我得晒多少草药啊,我那几天立刻要去琅琊了,那几天累的我哟,你这没良心的还要来找茬,讨骂!不过最近好些了吧,咱们家里你都没看见有什么虫子了吧,回府路上也不用再跑着遮着了吧。”
闻言,王孜有些震惊,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些古怪的情愫,可偏偏顾倾墨说话还是那么欠揍,一时有些愠怒,又有些触动。
顾倾墨——原来她为自己做过这些事吗?
但是他刻意压制了自己,说道:“你别转移话题。”
顾倾墨觉得他有些扫兴,便撇了撇嘴,歪过头去看书,不再说话了。
王孜见她安静下来了,于是便继续说道:“少府一职,澜王殿下开了口,推了祁远。”
顾倾墨微微侧过头,正经地与方才大不相同,问道:“准了吗?”
王孜望着她点了点头。
顾倾墨的眼神忽然就变得有些锋利,却并不是她平日里正经起来近乎锐利地要杀死人的那种,就像是猛兽在搜寻猎物之时露出的凶光,收敛,却又外露。
“你已有了想法就说。”顾倾墨冷冷地道。
王孜嘴角轻微的动了动,说道:“据说——是宁王殿下,引导他这么说的。”
顾倾墨一听到苏介,便忍不住蹙了蹙眉,方才那种矛盾却又相谐的目光变了颜色,有些错愕,却又像是早已想到了这结局一般,愈发矛盾了。
王孜继续说道:“原先就有不少人看好澜王,只是澜王一向志不在此,朝中大臣便也默认了他不参与夺嫡一事,可巧了如今又少了一个齐王,所谓利高者疑,明面上暗地里,谁不知道这次齐王倒台,几乎便是易城侯策划设计的,而那琴师是太子殿下请进宫来的,太子殿下少不得也没好处。”
“所以——其实这次齐王一事,反倒是为了晋承攸铺路咯?”顾倾墨自嘲地笑了笑。
她怎么还真差点儿忘了澜王晋承攸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不可否认,其实真正的黄雀——并不是你。”王孜直说道。
顾倾墨笑了笑,却显得很是讽刺:“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那黄雀。”
王孜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而是继续说道:“皇帝寿宴上发现少府偷售宫闱之物一事,还发现了齐王的秘密,故而齐王倒台,那与齐王有染的琴师是太子殿下请进宫来的,太子殿下怎么也不能说与自己毫无关系。”
顾倾墨说道:“怎么?你心疼了?”
王孜没有理会她的调戏,仍旧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晋承偃作为那最大的推手,事实上当天寿宴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想必这是不争的事实。”顾倾墨冷冷地答道。
“可是他的存在太明显了,这一切若说都是他策划的,那也有点太果断了,”王孜说道,“不可否认的是——是你引导了晋承偃排了这一出好戏。”
“谬赞,不敢。”顾倾墨疏离地说道。
王孜冷笑了一下,正色道:“齐王那件事我管不着,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什么也无益,尸骨已寒,想来除了个突然出来的澜王,这局棋还是下的极好的。”
顾倾墨的喉头一紧,故意气他道:“怎么,小叔不教育阿离了吗?还是阿离这次做了什么帮助了小叔的事?”
王孜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说道:“我想问的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顾倾墨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想要什么?我能要什么呀?王孜大人,你不是问过我这样愚蠢的问题了吗?难道是贵人多忘事,还要多费唇舌,再来问一遍?”
王孜死死地盯着顾倾墨,不言语。
顾倾墨笑了笑,近乎于释然一般,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味道:“我想要——晋亦诚,不得好死。”
王孜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完全没有想到顾倾墨就会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裸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故而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顾倾墨望着远处的湖光天色,眼神空旷而悠远,完全不像是被什么禁锢着长大的人,她继续说道:“我还想要——他自以为紧握手中的天下,却终究连在他子孙后代手上传承下去都不可能。”
王孜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想要——改朝换代。”顾倾墨说到最后,仍旧是那种冷淡、平静地像是在念词儿一般,仿佛者都不是从她心底里说出来的话,只是照本宣科,与她毫无关系,而她仿佛还在暗地里嗤笑这样的想法。
王孜的脊背有些发凉,握着茶盏的手心不知何时微微发了些细密的冷汗。
但他却一点儿生气的感觉都没有,甚至想要假装生气,骂她两句的想法都没有。
“不早了,该用午膳了,一起吗?”顾倾墨站起身,脸上是那种平静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大人,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才来盛京那时候的锐气和锋芒毕露。
“好。”王孜轻声答道,与她一同站起来,去往用膳的地方。
如果可以,就让我陪着你,就这样慢慢褪去你的鳞甲,让我护着你,一生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