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顾倾墨就又请了假,不去太学院上课了。
而且一请就是没有期限的那种,也没有一个理由。
“你这么总不去太学院陪读,也不是个事儿呀。”阿雾一边泡茶,一边对顾倾墨说道。
顾倾墨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书,她从早上起床后坐在这里开始就在看这本书,然而阿雾就没见她翻过一面。
“我说你这面都看了多久了?你是在研究每个字的起源吗?”阿雾调笑道,“不知公子可否研究出了什么?”
顾倾墨垂下脑袋,将手中虚拿着的书放在桌案上,轻轻说了一句:“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这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起源吗,还用我研究什么。”
阿雾见她似乎很是不对劲,便递了一盏茶与她,试探道:“太学院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顾倾墨没有去接那盏茶。
阿雾见她没有否认,便继续问道:“在学院里受气了吗?”
顾倾墨仍旧是也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一个点,仿佛要将那块无辜的地方看穿、看死。
阿雾劝慰道:“你是状元出身的人,身份来历也与太学院里头的那些皇子公子大不相同,他们若是不太喜欢你,也是有道理的,况且——”
“并不是。”顾倾墨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阿雾很是不解。
顾倾墨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阿雾方才递与她的茶一饮而尽。
“哎!这样的好茶水,哪儿是让你当酒水一般喝的,你这不是白白糟蹋了吗。”阿雾急急地夺过顾倾墨的茶盏,可顾倾墨早已喝完了。
顾倾墨目光呆滞,任凭原本抓着茶盏的手那么虚抓着,一动不动。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雾愈发觉出了顾倾墨的不对劲,很是不对劲。
顾倾墨还是不说话。
阿雾目光一凝:“你去顾右丞相府了?”
闻言,顾倾墨这才有了点反应,收回了那没有聚焦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件事。”
阿雾更是不明白了,听顾倾墨这语气,就是说她的确是去了顾右丞相府,但是她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并不是因为她去了顾右丞相府,但这样一来,还能有什么事能让这位祖宗如此魂不守舍呢?
阿雾细细想了一下,猜测道:“那是——淮公子?”
顾倾墨的目光一闪,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仿佛即刻便要滴出水来,她的手指不住地抓紧,仿佛这样才可以带给她安全感,她才可能抓牢那本就不在她手心里的东西。
“与阿淮——无关,他——很好。”顾倾墨哑着嗓子答道。
阿雾更是猜不透了,深思一番,忽然想到一个人:“自齐王那件事之后,王孜大人好像还没来找过你吧?”
顾倾墨一听王孜的名字,就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胡乱应了声:“嗯。”
阿雾继续说道:“这可不像王孜大人的风格啊。”
顾倾墨嫌恶地撇了撇嘴角:“不用他动手,就有人帮他除去一个皇子,他可是不要太开心。”
阿雾疑惑道:“王孜大人不是很不喜欢你动手吗?而且你还是利用易城侯做了这一切,又伤害了太子殿下的利益,除了齐王的确是不再足以畏惧,王孜大人怎么说都是要来北苑闹一顿的。”
顾倾墨没好气地说道:“他来北苑折腾我,你很开心吗?”
“这倒没有。”阿雾浅笑了一下。
“那你这么盼着他来做什么?”顾倾墨说道,“晋承佑就这么草率地从夺嫡之争中退位了,如今明面上就剩下一个晋承修和一个晋承偃,晋承修本就是太子,虽然在其位,从未谋其职,但是仗着晋亦诚喜欢,仗着自己是从芍山之乱陪着晋亦诚走过来的,也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了,不作为,虽然讨不到许多喜,却也减少了惹上麻烦的可能性。”
“嗯,这倒也是真的。”阿雾许可地点点头。
顾倾墨勉强撑起一点儿精气神,继续说道“晋承偃这次虽然是只螳螂,却也是一只获利极高的螳螂,我想若是江家那颗墙头草原本还摇摆不定,如今倒是有极大的可能倒戈晋承偃,忠心晋承佑的孔家就这么遭了厄运,想必之后就会一声不吭地看着朝堂的争斗,不再去淌这浑水,浑浑噩噩地守着自家现在的一亩三分地。那晋承偃想要的不过就是朝中众臣认可他,他想要的——不过就是他的父皇认可他,如今——齐王出了那样的丑事,想来晋承偃还是会有些志得意满的。”
阿雾笑了笑,怪道:“难道在你眼里,之前朝中众臣都不认可他,皇帝也不认可他吗?”
顾倾墨冷冷地道:“晋承佑和晋承偃都是非嫡非长,甚至晋承佑母妃的位分还比晋承偃母妃的位分低上不止那么一个档次,可晋承佑早早做了亲王,晋承偃却还是小小侯爵,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难道不是因为齐王后来被过继给南羽贵妃抚养,故而身份上变得尊贵了吗?”阿雾不解。
顾倾墨冷笑了一下:“你不懂晋亦诚,他那个人啊,其实从来不在意皇子出身的尊卑,因为他自己生来就被别人诟病,他生来,就带着污点。”
阿雾有些茫然,愈发不解:“皇帝可是太皇太后正经八百做皇后时生的皇子,他的出生自然金贵万分。”
顾倾墨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他的出生,自然金贵万分。”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近乎咬牙切齿。
“其实——晋承偃自己心里也多多少少知道的吧,他只是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其实他心里相信的要死呢!”顾倾墨的语气有些恶毒。
“你在说什么?”阿雾想了一番,“我可不记得易城侯的出生有什么问题。”
“哈哈,”顾倾墨冷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可是正统的皇子。”
“那是——”
“晋亦诚就是不喜欢他。”阿雾还没问完,顾倾墨便冷漠的说道,那语气,仿佛是在宣判晋承偃的死刑。
阿雾有些呆滞。
皇帝不喜欢晋承偃?这是为什么?完全没有什么依据嘛。
顾倾墨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缓缓说道:“晋亦诚——他不是在章华台出生的。”
“嗯?”阿雾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说到这儿去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顾倾墨望着湖面上的天空,轻声说道:“他是在贞观殿出生的。”
“贞观殿?”阿雾愣了一下,当即明白顾倾墨在说什么。
这虽是一桩比较久远的宫闱秘辛,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直到晋亦诚做了皇帝,好多人才老老实实的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曾有传言说——晋亦诚,不是灵帝之子。
当时怀着晋亦诚的太皇太后,为证清白,不愿入住灵帝为她准备的皇后寝宫——章华台,最后是在暂居的贞观殿生下的晋亦诚。
说是暂居,不怀好意的人三言两语就将它说成是太皇太后不忠于灵帝的罪证,是她在害怕,是她承认了。
然而,又有几个人能知道,那只不过是太皇太后囚禁自己的牢笼,是她不愿意看到灵帝挣扎的内心而为自己画地为牢,住进的贞观殿!
贞观殿,贞观殿!贞观——是以正道示人。女子的贞洁,女子的正气,全都在那处屋子里,逐日隐忍、酝酿、生长,对了,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孤立无援的恨。
晋亦诚就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而如今,那是晋承偃母妃的居所。
晋亦诚是想告诉晋承偃和他母妃什么呢?
晋亦诚会喜欢那个地方吗?
晋亦诚——他为什么要让晋承偃的母妃住在那里呢?
“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吗?”阿雾哑着嗓子问道。
顾倾墨扯了扯嘴角:“我想——晋亦诚一定恨极了那个地方,他在告诉晋承偃,他不喜欢他们母子,不喜欢晋承偃的出生,他在告诉晋承偃的母妃,她只是个可供观赏的玩偶,晋亦诚他,不会喜欢晋承偃的。”
阿雾愈发不能理解:“可是皇帝为什么会不喜欢他们?”
顾倾墨冰冷的笑了笑:“扭曲的人,怎么配拥有正常的爱呢。”
阿雾还想问什么,顾倾墨却是话锋一转:“晋承佑如今为了一个伶人,命都不要了,早已成了朝中一大笑柄,想必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他在想些什么。”
阿雾不是很明白顾倾墨为什么话题突转,便没有接话。
气氛便这样忽然沉寂了下来,阿雾不说话,只是盯着近在眼前的顾倾墨,却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眼前的顾倾墨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般,触手便会消散,只是可望不可即。
半晌,顾倾墨才开口,轻声道:“我也不理解。”
“嗯?”阿雾有些没听清顾倾墨方才说的什么,于是又问了一句,“什么?”
顾倾墨却是摇了摇头,涩涩地笑了一下。
阿雾还想问,晓艾却进来了,说道:“公子,王大人来了。”
顾倾墨眯了眯眼:“看来背后还真是说不得人啊。”
晓艾怪道,自己家小姐这又是和阿雾先生在王孜背后说他什么坏话呢,这毕竟是住在人家屋檐下呢,也不必要这么明目张胆地住着人家的屋子说人家的坏话吧。
阿雾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晓艾道:“去请上来吧。”
晓艾应了退下,阿雾却是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抬腿离去,可就在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了,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齐王的事,你终究还是后悔了吧?”
顾倾墨沉声回他:“有什么可后悔的,本就是注定好了的事。”
“你原可以换个方法,在这件事上,你还是有些触动吧?”阿雾说道。
这回,顾倾墨却是没有再回答,而是轻轻呡了一口手中茶盏里的雾离。
阿雾长时间没有听到身后之人的回答,其实他原也没有期望真能得到她什么回答,她做的所有事,不都明摆着了吗。
阿雾前脚刚出了湖抱轩,王孜后脚就进来了。
第40章 嗤笑(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