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佑问道:“微臣只是如实叙述微臣所见所闻,若齐王殿下非要说微臣在控诉谁的罪行,那也应当是齐王殿下口中主理府中事宜的齐王妃。”
晋承佑冷睨了晋承偃一眼,看着崔尚佑说道:“崔大人说话前可真要想好这话说出去的后果,妄议皇子,污蔑皇子妃嫔,污蔑当朝官员,这些都是什么罪名,崔大人作为刑部员外郎,可不能不清楚呀。”
崔尚佑说道:“微臣是否有污蔑齐王殿下,怕是微臣这样说说的确不可信,不过微臣也没想过齐王殿下能相信微臣所言,微臣只是见如今的状况,自以为作为一个刑部员外郎,不能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微臣吃着皇粮,便要为民办事,为陛下办事,而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一套,做一套。”
顾倾墨仍旧在品尝一道又一道的新菜,就连王稚也有些没有胃口吃这些菜了,一看见顾倾墨竟然不紧不慢地坐在那里品尝菜肴,便有些打心底里佩服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
而晋承修却是懵了,不知道自己该帮哪个说话,还是就这样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要说,正在纠结地想要询问顾倾墨的意思,却发现那位坐在不远处细细品味一道又一道菜,心里便一阵拔凉,只好也不言不语,站在一边作壁上观。
晋承佑不知怎么地,垂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崔大人不就是想搜查本王府邸吗?查!随便你查,只要你能搜出来一件非御赐的宫闱之物,本王便甘愿受了大晋律法,毕竟——本王现在可是在大理寺学习大晋律法的。”
这话不明摆着打晋承偃脸吗?
晋承偃这时候站出来说话了:“皇兄这不是为难小崔大人吗?亲王府邸,怎么能是一个小小员外郎说要搜查便可以搜查的,便是大理寺也没有这个道理,皇兄也不必在意,许是钱侍郎记错了,皇兄府上的酒樽只是与今日宫宴上所用酒樽有些相像,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多多少少也与您有些关系,您说是吧?”
晋承偃忽然将话头抛给晋承修,倒还真是打了晋承修个措手不及。
晋承修毫无防备:“啊?本宫——”
晋承偃却不待晋承修想出究竟要回个什么,便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说不定就是齐王小题大做,在大理寺学律法学久了,一见什么小事都能想地严重去,谁知道是不是送酒上来的侍女们偷偷藏了那酒樽去,想偷出去卖了,攒一笔出宫后的私房钱,好嫁个好人家——”
“陛下,奴婢没有,奴婢万万不敢,这酒樽从柜子里取出来一直到送酒,就只有奴婢一个人碰过,若是奴婢要在上面动什么手脚,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吗,如此危险之事,奴婢怎么可能冒着这样的风险,绝对不是奴婢,请陛下明鉴!”方才那奉酒给洛竹的宫女立刻大呼,仿佛惊慌失措。
晋承偃仍旧是一副笑脸,对那跪在地上高呼冤枉的宫女说道:“你说不是你,那难道还能是接你酒樽的这位琴师先生?”
晋承偃此话一出,晋承佑便一道狠历的目光冷冷扫过去,仿佛要射死那口若悬河的晋承偃。
而那宫女慌乱地说道:“奴婢,奴婢——”
晋承偃微微笑着:“好了,你不要再狡辩了,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晋承佑虽然有些奇怪晋承偃的所作所为,但是只要他不来拉扯自己以及自己的人,他也是随他去的。
但那宫女却还是不肯松口,忽然高呼:“对!奴婢并不一直隶属司膳司的,只是一月前才调过来的,故而还不是很熟悉司里的人和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一些东西放在何处,怎么敢乱拿东西?而且奴婢早已过了出宫的年纪,本就不能放出宫去了,外面的家里人也都没了,攒那些个钱根本没有用啊,所以绝对不可能是奴婢!”
王稚很是头疼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便凑到苏介身边,问他:“你方才是怎么过来的?”
苏介道:“假装出去解手,回来便绕到这边来了,反正我边上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我不在那儿,他们也不会在意。”
王稚撇了撇嘴,说道:“那我也用这招出去了,这里的局面我还真是有些受不了,又不能好好吃饭,又不能看表演,着实压抑没趣儿。”
顾倾墨突然对他道:“不行,你现在不能走,这样的局面哪儿还有人敢随意出去?若是宫里少了什么东西,怪到你头上来你担得起吗?”
王稚很是苦恼:“那怎么办呀?你看看他们吵来吵去没完没了,还不知道究竟在吵些什么,真是气闷。”
顾倾墨说道:“本就与你无关,你吃你的便好了,若是实在呆不住,等会儿太皇太后应该会传召让我过去,到那时你便随我一同过去便可。”
王稚想了想,只好乖乖坐回位置上,吃了两筷又吃不下去了,不住地发牢骚道:“他们这样来来回回的,有意思吗?”
顾倾墨对他解释道:“易城侯想让陛下下令搜查齐王的府邸,不过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不过是明着暗示,讽刺讽刺齐王罢了,太子殿下作壁上观,易城侯自然有些看不惯,想拉他下水,故而将祸水东引,就是想叫人记起来那打碎酒樽的乐师是太子殿下请来的。”
王稚听得一头雾水,愈发不能理解他们这样吵来吵去的乐趣在哪里。
苏介却又对他继续解释道:“齐王明显不知道易城侯最后的筹码,现在只是有恃无恐地对他冷嘲热讽罢了。”
王稚更加不能理解苏介这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了。
顾倾墨却是瞟了苏介一眼,似乎是对他自作主张插入自己和王稚之间的对话很是不悦,故作生气地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洛竹那边,但她心里想的却和苏介是一样的。
苏介则是有些窃喜,自己掐断了他们俩只见的对话。
只见那边还在吵。
晋承佑说道:“诂易不做京兆尹之后,就连这种小事情也处理不来了吗?还是说之前在其位之时,也是如此草草结案,才出了那档子事?”
晋承偃不论晋承佑说什么,似乎都像是在夸他一般,谦恭地笑着:“弟弟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吗?若不是皇兄急急地跳出来猜测是宫闱之物被偷售,谁打碎的酒樽,处罚谁就行了。”
“你敢!”晋承佑愤怒地瞪着晋承偃,低低地吼了一声。
众人皆是一怔,不明白晋承佑这是怎么了,屡次三番行为异常。
晋承偃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忙道:“弟弟只是这样说说罢了,父皇想来也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毕竟父皇很是欣赏两位乐师的技艺,想要留他们在宫里,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处置了他们?顶多就是让他们戴罪立功,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宫中乐师。”
晋承偃说这话时,将目光中闪过的戾气故意流露给了晋承佑。
晋承佑见他这样的眼神,内心顿时火起,低沉的声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杀气:“父皇都还没有说什么呢,诂易你倒是都替父皇想好了啊?究竟是何居心?”
王稚却是又不理解了,对苏介耳语道:“诂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介轻声回他道:“你在宫中见过哪个不盲的乐师吗?”
王稚浑然不觉地点点头,说道:“见过啊,孙尚宫她就不是——什么?你是说——”
苏介没有看他,却是点了点头。
王稚脊背一阵发凉。
宫中的乐师,除了一个孙舒宜不是盲乐师,所有的乐师,哪怕只是一个击钟的,都是盲人。
晋承偃说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宫中乐师,那不就是……
忽然,先前那高喊冤枉的宫女又抢话道:“陛下,陛下!奴婢想起来了,奴婢曾有一次在司膳司看见过一个穿青衫的男人,因为宫中除了陛下,或偶尔有几位进宫的皇子,就没有其他男人,所以奴婢猜测那是一位乐师,就在司膳司后面的小房子里,当时他在和少府悄声说话,那乐师还给了少府一盒什么东西,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些害怕,就跑回了房间,后来有一次去给新乐坊的先生们送饭,曾在新乐坊见过一位,极像那日偷偷给少府东西的乐师,对了,那乐师能看得见,没有蒙眼,不是盲人,故而那时奴婢才会注意到,多看了两眼,有些记忆,似乎——似乎便是奴婢身边这位——”
“不是,父皇!”晋承佑忽然跪到了大殿中央,高声说道,“洛竹他,洛先生他绝不可能偷售宫中器皿出去卖!”
皇帝凝眉盯着跪在地上的晋承佑。
晋承偃笑着去扶晋承佑,一边还说道:“皇兄这是干什么?这奴婢说的话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况且——这琴师先生不是太子殿下请进宫的吗?太子殿下都还没着急,皇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而且想来父皇都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你怎么——”
晋承佑嫌弃地甩开晋承偃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滚开!”
众人都有些惊讶,虽然平日里齐王就和易城侯很不对付,齐王似乎很是看不起易城侯,然而在众人面前,也都还是面子上略过得去的,他们还从没见过齐王如此这般对易城侯失礼,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面前!
晋承佑略微有些发抖,咽了口口水,望向皇帝,高呼道:“父皇,那日——洛竹他是托孔大人给儿臣带了封信。”
皇帝直到这时才开口,皱眉问道:“信?什么信?”
晋承偃浅笑,盯着这么容易便失去理智的晋承佑,还真是有些不敢相信,说道:“皇兄就别说瞎话了,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乐师罢了,大晋还找不出个好乐师了吗?想是皇兄为替太子殿下分忧,故而如此为那琴师说话,只是如今这个局面,就连太子殿下都弃了那琴师,皇兄便也不要再理会了,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倾墨冷眼瞧着晋承偃,忽然愈发地看他不顺眼了。
晋承佑闻言,先是狠戾地瞪了晋承偃一眼,继而恶狠狠地对着一边沉默不语的晋承修道:“对呀,太子殿下!洛先生是你请进宫里来的,难道你就不想为他说些什么吗?”
晋承修有些尴尬,但仍旧是也向皇帝行礼说道:“父皇,儿臣觉得此事的确应当彻查,不要冤枉了无辜之人才是。”
皇帝却是对晋承修这么容易便被威胁有些不悦,于是有些想要打磨打磨他,便硬是要与晋承修反着来,说道:“今日的场合下发生如此之事,朕也是很想彻查,好明白这宫里究竟是谁说了算的,不过既然那宫女也说了见过洛先生与孔少府私相授受,便应当不是空穴来风,朕要一件一件查清,先将洛先生押入天牢候审,再将孔——”
只见那晋承佑趴伏在地上,高声打断了他的话:“父皇!洛竹他绝对不会——”
“放肆!”皇帝怒了,“谁给你的胆子,你与那琴师究竟是何关系朕还没有过问,待朕安排完了他们再来收拾你——”
晋承佑忽然直起了腰杆子,双目平视高坐龙椅上的皇帝,沉声说道:“洛竹——他是儿臣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