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苏介握着,忙松开了握着酒盏的手,缩回了衣袖中。
苏介瞧见顾倾墨这小动作,一挑眉,嘴角向上一扬,将方才摩挲了两下顾倾墨素手的食指指尖放到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对面的晋承偃一不小心就瞧见这一切,内心一震。
他们还真是毫不避讳啊!
舞池四周忽然落下了黑色的纱幔,挡住了晋承偃的视线,他这才作罢,喝了一口酒水,望了不远处的一名侍女一眼,略一点头,那侍女也向他一点头,旋即便不见了。
忽然,舞池上方传来一阵悠扬渺远的箫声,与宴席上觥筹交错的气氛大相径庭,那么清扬幽远,将每个人的思绪都拉远,使人有种置身竹林旷野的感受,好像是清晨山间的微风,拂面而来,带来山涧溪水的清甜,使人一时间忘了纸醉金迷,只想好好欣赏接下来的故事。
一阵清远的箫声过后,不知是什么乐器,发出了竹叶飘落,萧瑟肃肃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溪水叮当的欢快声音,光是这开头的一整段乐声,便让一些人叹为观止,愈发好奇接下来的表演。
只是如此悠扬的乐声,却是与宴席上一些人的内心毫不符合。
苏介附上顾倾墨的耳,轻声耳语:“青青认为——这开头如何?”
顾倾墨的耳朵略微发红,不知是苏介呵出的热气使得其如此,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顾倾墨此时又不能大声打骂苏介,只好故作镇定:“我认为——错了。”
“哦?哪儿错了?”苏介有些好奇。
顾倾墨盯着黑色纱幔里的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有个穿青衫的坐在一架红木的古琴前。
“该用琵琶开头演奏十面埋伏。”
闻言,苏介笑了,呵出的热气喷在顾倾墨耳朵上,顾倾墨的心不禁痒痒的,她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道:“然后跟上鸿门宴!再来一段四面楚歌。”
苏介听她在自己身边瞎说八道,却莫名很是开心,嗔道:“这是寿宴贺寿曲,你弹这些怕是脑袋太多了,想掉那么几个吗?”
顾倾墨仍旧装作一本正经谈论天下大事的样子,轻声侃侃而谈:“皇帝寿宴,怎么能和寻常百姓一样?自然是该演奏出皇家气势来的,可皇家的故事不就这么些吗?兄弟阋墙、后宫争宠,对了,还得再接上一段舞蹈,就表达后宫嫔妃争宠的那种,然后皇家那些爬灰□□的故事,再来——”
“停停停!”苏介听她越说越不正经,简直开始了真正的胡说八道,便笑道,“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小心给有心人听去,要你全家性命!”
“对!还有这种忠臣枉死的桥段,也得加上。”顾倾墨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苏介也真是服了,这顾倾墨怎么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说起话来没大没小,口无遮拦?好在自己不会变着法儿地害她,可她就不知道提防一切人?就不怕落人口实?
两人这边闲聊着,舞池中央的黑色纱幔却是慢慢升起,一段古琴乐声流水一般宣泄而出。
只见舞池中央坐着一个着青衫的男子,正在抚琴,那红木色古琴在他手底下,仿佛是一件会说话的器物,渲泄出的情感饱满而连贯,丝毫没有瑕疵。
正是洛竹。
洛竹的侧边站着一个着窄袖收腰玄色衣衫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支红竹洞箫,配合古琴的乐声严丝合缝,浑然天成,默契度十足。
他们身后是两排各色乐器,都有专人演奏,但都是为前面两人做配。
正当底下人对台中两人面容和技艺发出赞叹之时,顾倾墨却是望向了座位的斜上方。
那是晋承佑坐的位置。
只见晋承佑一手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酒盏,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紧紧盯着台中那着青衫演奏古琴的洛竹,眼中射出的光仿佛燎原的烈火,像是要将全场看到台中青衫男子的人全部烧死,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透露出他的焦虑。
方寸晋承佑刚一听见古琴的乐声,便立刻知道了舞池中表演的人是谁,从那时开始,他便心绪不宁,直到他的想法被印证,他内心的怒火都快要把他烧死了!
究竟是谁算计了他!世上怎可能有如此巧合?
顾倾墨看到了晋承佑毫不掩饰的情绪,内心十分满意,顺手拿起方才女婢上来布新菜时满上的酒盏,都送到嘴边了,才想起那酒盏里面都是酒水,便又将那酒盏放回去,岂料苏介立刻端住了她的手,顺势便往自己嘴里送去,喝完还咂了咂嘴,看着顾倾墨,眉眼弯弯地说了一声:“嗯,青青喂的就是好喝。”
苏介本就好看,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时尤为光彩照人。
顾倾墨被他一撩拨,又被他这么笑眯眯地盯着,浑身一热。
其实这也不是苏介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了,只是无论多少次,顾倾墨好像都不会麻木一般。
舞池里的演奏渐入高潮,琴声与箫声合奏地极为合拍,堪称完美,听的人都沉醉其中,如痴如醉。
“这便是太子殿下请来的民间乐师吧?”苏介问道。
顾倾墨点了点头:“或许是。”
苏介瞧她那严谨的小模样,便勾唇一笑。
直到舞池里的乐师表演完,众人都还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晋承修起身,向皇帝陛下晋亦诚贺寿道:“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这时,众人才从绝美的乐声中逐渐醒过来。
而晋承佑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们的太子殿下晋承修将洛竹带进宫的!
晋承修!
皇帝陛下似乎很满意这场表演,带头开始鼓掌,底下人也都开始鼓掌,只有晋承佑一人望着舞池中央那青色的身影,一动未动。
“几位乐师先生辛苦了,不知此曲名何。”皇帝笑着问道。
那吹箫的男子上前回答道:“回禀陛下,草民们演奏此曲,名为《长生曲》,为恭祝陛下大寿,愿献南山寿,年齐大衍经纶富;先开北海樽,学到知非德器纯,福泽天下,大晋昌明,国泰民安。”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高兴了,笑道:“好好好!允修有心了,几位先生也有心了,赐饭菜,吹箫的先生和弹琴的先生,加赐兰生酒。”
“谢陛下。”洛竹和那个玄衣男子谢道。
皇帝似乎很是高兴,便同晋承修聊了起来,赏赐了他们好些东西。
顾倾墨冷眼旁观他们的表演,内心觉得甚是可笑,晋承佑啊晋承佑,你还真是能忍得住。
皇帝忽然问道:“不知两位先生可愿意留在宫中?”
话音刚落,舞池中央和皇子席位上,都传来一声酒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洛竹和晋承佑!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逢生,你怎么了?”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很是不高兴晋承佑的失误。
逢生是晋承佑的字。
顾倾墨瞧见晋承佑终于沉不住气,玩味地看着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晋承佑上前,刚要说什么,晋承修这傻子便先他一步道:“父皇,逢生他应当是为父皇高兴,故而多喝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不小心碰掉了酒杯,还请父皇不要动怒,今日父皇寿宴,全当‘碎碎平安’。”
顾倾墨冷笑了一下。
晋承修啊,还是这么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仿佛真是个傻的,不知道别人如何变着法地害他,他还帮着别人说话!
晋承修自顾自地扶起一旁跪在地上的晋承佑道:“今日父皇寿宴,大家高兴归高兴,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晋承佑压下满腔的怒火,嗓子十分干涩,向他这位平日里不作为的太子皇兄道谢:“谢太子殿下。”
皇帝却似乎很是满意晋承修的反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所幸今日寿宴所用的酒盏,都是当年武帝将北燕从我大晋的土地上打出去时,北燕战败进贡的一批刚玉三足酒樽,摔不碎的,哈哈,让你们这帮惯会糟蹋好东西的都长长见识,咱们大晋除了宫里,你还真找不出哪儿有这种摔不碎的玉酒樽了,今日就让你们跟着沾沾武帝的福气。”
“陛——陛下——”皇帝刚一说完,舞池中便传来一个慌张的女声。
“怎么了?”皇帝问道。
那给洛竹奉酒的女婢很是慌张地道:“陛下,酒樽——酒樽——”
“酒樽怎么了?你慢慢说。”晋承修刚一说出口,便看见了方才被洛竹失手摔在地上的酒樽。
那皇帝说不会裂的酒樽,分明躺在地上裂成了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