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不知怎的,自己的腿就又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从大门下来,穿过庭院,朝祭堂的正堂一步步走去。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这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地朝那祭堂里面走去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除了欲哭无泪就是追悔莫及。
经过庭院的时候,她只觉得这祭堂怎么这么黑,这么凉,简直就不像有活人在的地方,她正这样想着,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儿声音。
顾倾墨只觉得头皮,忽然就炸开来了。
里面传来零零碎碎的声音:“今天……好多人……喜欢的……多相处一会儿……抱抱她……荷塘……扎马步……记着……好难过……您怎么……”
里面的声音说了许久,顾倾墨觉得这声音莫名就是有些熟悉,但是实在是太轻了,顾倾墨听不清,也无法判定。
于是她又朝里面走了一点儿,才依稀望见从主祭堂里面透出来一点儿暖黄的微光。
有个人影,坐在祭牌前,絮絮叨叨地念着些什么,但是逆着光,看不太真切。
“是谁在里面?”顾倾墨忽然出声大喝道。
里面的人影明显地吓了一大跳。
就在顾倾墨直勾勾地瞪着那个人影,思考着若是他拔腿就跑,顾倾墨就高声大喊“抓贼啊”;若是他朝顾倾墨扑过来,那顾倾墨就只好一边高声大喊“抓贼啊”,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刺死那个人影;若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顾倾墨就也一动不动,因为敌不动我不动!
顾倾墨刚盘算好,那人影便开口了:“青青?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苏介!
顾倾墨的心在听到苏介声音的那一刻,忽然狠狠地一跳,像是要破膛而出一般。
“苏介?”顾倾墨明知故问道。
苏介从祭堂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孝服,手上还提着一个琉璃盏的小灯笼,那灯的光暖暖的,烘在苏介的脸上,将他的脸衬地朦朦胧胧的,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仙人一般,精致姣好的面容,在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更虚幻美好,谪仙一般。
只是那双清澈的丹凤眼,有些红红的,冒着汗。
顾倾墨一时看得愣住了,忘记了动弹。
“这儿这么黑,你出来怎么也不提盏灯笼?摔着了可怎么办?晓艾沐辰他们呢?你也不叫他们跟着。”苏介一上来,便唠叨了顾倾墨一番,活像个管教女儿的老父亲。
顾倾墨愣愣地道:“我刚用完晚膳,有些撑,出来消消食儿,用他们跟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苏介引着顾倾墨走到长廊下,将灯笼放在了长椅上,道:“祭堂里太过阴凉,对女——对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坐在这外面聊聊天吧。”
顾倾墨也没有多想,竟然鬼使神差地就坐到了苏介身边。
此时的她,早已是将“以后都不要再让自己和苏介单独相处了,否则真怕自己到时候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真的动手打残了苏介”的自知之明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介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顾倾墨随口应道:“刚好就走到这里来了,听见里面有什么怪怪的响声,故而想进来一探究竟。”
“那你可发现了什么没有?”苏介笑着问她道,那笑容,显得勉强而又无力。
顾倾墨看着苏介这样,心里有些涩涩的,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在这时候让他不开心,于是眉头一皱,牢牢盯着苏介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我原先还以为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好了好几种对付他的方法,可不料!我一冲进来——却只发现了一个谪仙般的美男子!”
苏介闻言,忍不住就“噗嗤”笑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是笑得轻松而又温暖,与在盛京时的欢脱有些相像,不再显得那么憔悴,只是脸颊仍旧有些消瘦。
可见,他祖母的死,的确带给他很大的打击,本就清瘦,如今又清减了不少,这让他原本就锋利的棱角,更加明显了。
顾倾墨看着他,问道:“祭堂里面怎么不点灯啊?”
苏介盯着顾倾墨那双漆黑如夜,却在此刻闪着细碎的光的眼睛,笑问道:“怎么,怕了?”
顾倾墨摇了摇头:“不是——,唉,其实我是想问——”
“想和奶奶单独说说话呗。”不等顾倾墨说完,苏介便答道,可那轻快的语气却丝毫掩饰不住他满脸的惆怅。
顾倾墨很能感受他此刻的感受。
就像那年阿兄走的时候一样,顾倾墨也是这样,一个人守在祭堂里,点上一盏灯,和再也醒不过来的阿兄说话,什么都说,一说就是一整晚。
顾倾墨想到这里,浅浅的,却又是无力的笑着,望着青蓝色的天空。
原本从这庭院里望出去乌黑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看到漫天星星点点并一轮皎洁的明月了。
苏介问道:“你怎么来了南川?”
顾倾墨的眼中,多了一丝惆怅,但她故作轻松地反问道:“怎么?整个南川都是你家啊?还不让人来了。”
苏介见她没说两句好话,又要和自己抬杠,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顾倾墨听他叹气,心里一紧,脱口问道:“叹什么气?这样容易老,你原先在盛京可不是这幅日落西山的德行。”
苏介涩涩地笑道:“我是觉得,我们还能这样,在夜空下坐着说说话,真好。”
顾倾墨转过头看他,感叹道:“我现在到宁可你是什么牛鬼蛇神,我好一簪子刺死,也省却许多麻烦了。”
苏介不解地问道:“我很麻烦吗?”
顾倾墨晃着她的腿,羞涩地盯着地面道:“不是你很麻烦,而是我不会劝慰人,明明经历过比你还难过的事,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能看着你受我受过的伤,看着你——舔舐自己的伤口,看着你——一步步慢慢地走,看着你——浮浮沉沉,却也帮不上你什么。”
顾倾墨抬起头望着天空,却显得无比怅惘。
“......”苏介愣愣地望着顾倾墨,“青青——”
顾倾墨忽然低头一笑,狠狠地睁大了一下眼睛,又立刻别过头去,躲着苏介的目光伸手擦了擦眼角,才转回头来,一把拍了拍苏介的背:“我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但是——我懂你的痛,我都懂。”
顾倾墨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句话并不是从她口中吐出来的,似乎经历那些可怕事情的也并不是她。
苏介有些震惊。
顾倾墨这是——在安慰自己吗?
苏介看着身旁的顾倾墨,觉得她仿佛离自己很近,心里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暖意,便不再像先前那般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顾倾墨又低了头,说道:“皇姑奶奶——她以前对我很好,阿娘也很喜欢她来着,我想——她在那边不会孤单的,有我阿娘他们陪着,那就不那么孤单了,不是吗?”
苏介闻言,心里一苦:“我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父亲——他好像不喜欢我,我也没什么与他好说的,我从小就被他丢在南川,只有奶奶带着我,守着我,我做什么事都有奶奶陪着我。”
苏介说这些话的时候,望着天空的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清澈,好像能包容进世间万般美好,流露出的温暖,溢满他全身。
这让苏介身旁的顾倾墨也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温暖。
顾倾墨望着苏介,觉得他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
苏介轻声软语,显得异常温柔:“我认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闺名;我背的第一首诗,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我看的第一本书,是她教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念下来的。奶奶她教我写字,教我下棋,教我吹洞箫,她还教我骑马、射箭,别人家公子少爷会的,她一件都不会让我落下,还会要我多学几样。
“她也很要强,容不得别人对我说三道四。我小时候性子懦,总是要遭人欺负,以前有个官家子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有一些话骂得很是难听,骂的不那么难听的也就是说我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孩子什么的。我记得那孩子,还比我高出一个头去不止,他骂的那样难听,我也愣是站着没还一句嘴,回去叫奶奶知道了,奶奶硬是罚我一晚上不许吃东西,就在荷塘边上扎马步了。”
“然后呢?”顾倾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动手打那混小子,若是我,非得折磨地他跪地讨饶不可。”
苏介看着顾倾墨一脸的愤愤不平,笑了,伸手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哪儿就有这么大气性?他们要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我自己不在意就好了。”
顾倾墨教训他道:“你就该狠狠地打回去,他们这种人,就是嘴巴多,喜欢没事找事。你要是真发了狠往死里打他们,他们反倒要讨饶,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你快些饶了他的狗命,说什么‘小的以后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吧’这种蠢话。对付他们这种人,就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要加倍报复他们!而且你是什么身份,大可以仗着自己势力,欺压他呀!”
苏介闻言笑了,这回,真是发自心底地笑了,笑得他一双丹凤眼眯成了一道弯弯的弦月,很是好看。
顾倾墨一本正经且无比骄傲的说道:“真的!我小时候就没有人敢这么欺负我,要是有人敢欺负我,被我阿娘知道了,以后那孩子看见我就得绕路走,不过我也一般不仗势欺人,不会告诉我阿爹阿娘,因为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有阿淮,他——”
顾倾墨忽然不说了,苏介的笑也凝固在了脸上。
阿淮啊......
顾倾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个人就那样沉默了半晌。
顾倾墨似乎觉得不能因为自己冷了场,于是又勉强收拾好情绪,抬起了头,盯着苏介那一双正在走神的眼睛,问道:“然后呢?”
“啊?”苏介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一抬头撞进顾倾墨眼里之后,才反应过来,立刻偏了头,继续说道:“啊——后来啊——那孩子又骂我,这次还动手打我了——”
“你打回去呀!”顾倾墨仍旧很是替他着急,看着苏介的表情,慢慢都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苏介瞧着她这幅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就不觉好笑,逗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这个亲身经历者都没着急。”
顾倾墨忍不住了,催他道:“那你快些说吧!”
苏介偷笑,耐不住顾倾墨着急热切的目光,继续说道:“我还是没有动手打他,这回,奶奶知道了,又罚我不许吃晚饭,在荷塘边扎马步。”
“你这是干什么呢!”顾倾墨忍不住了,双手挥舞起来作势给苏介看,“你就该打得他满地找牙,这种人,就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不然他不知道厉害!”
苏介笑道:“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顾倾墨撇了撇嘴:“你说说说!”
这回,苏介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后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