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恭恭敬敬地向苏介作揖,应道:“阿离是随家中长辈同来,拜祭大九公主的。”
苏介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口中喃喃,仿若自语:“对啊——对啊,是了,呵~是本王忘了。”
“殿下节哀。”顾倾墨沉声安慰道。
可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眼,看看这大九公主府中的一切,故而也没有看到苏介眼底由惊喜转而为落寂的变化。
而苏介说完那句之后便没有了声音,也没有回应顾倾墨,这倒是让顾倾墨心中颇为奇怪,她本就莫名有些不安,苏介一没了声音,顾倾墨的心里更是没了底,刚想抬头一窥究竟,苏介那边就又传来了声音。
“王爷,王爷!”这是洛书言的声音。
苏介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似乎是强撑起一身的精力,开口迎道:“噢,列位伯伯叔叔快请进,书言,带王家伯伯叔叔们去祭堂,好生招待。”
“是,王爷,”洛书言帮王家人引路,在前道,“诸位这边请。”
顾倾墨闻言,这才抬了眼。
这一眼,一下子就撞进了身前满目伤情的苏介眼底。
顾倾墨的瞳孔微微睁大,心底一阵乱跳。
原来苏介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吗?
顾倾墨看到,苏介的眼中,除了清澈无比的浅灰色,还盛满了亲人永别于世的哀痛与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情愫。
那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吗?
而就在顾倾墨一愣怔的当儿,苏介便朝她走了过来。
虽然苏介满脸倦容,却仍旧是在面对顾倾墨的时候,勉强地扯出了一个难看而又温和,苦涩而又辛酸的笑容。
“你从没来过南川,就由本王带你进去吧。”苏介走到顾倾墨面前停下,沙哑的嗓音挠着顾倾墨的心,挠地她痒痒的,真想将手伸进心里去抓一抓。
顾倾墨这时才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什么叫追悔莫及,进退两难。
因为王家几位长辈见状,都满脸惊愕地盯着顾倾墨和苏介。
想必他们心中都十分奇怪,这位小宁王对自己家一个刚入了族谱的小辈的态度怎得如此热切,而且这“从没来过南川,所以就由我带你进去”的借口,还真是——
一言难尽!
可百年大家毕竟是百年大家,他们也只在顾倾墨和苏介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扔下一句“阿离,那你便与宁王一同来吧。”便同洛书言走了,并没有多问顾倾墨什么。
“公子,我们也先同几位老爷们去拜祭大九公主了。”晓艾见状,还不待沐辰反应过来,立刻便拉起沐辰逃一般地追上洛书言与王家人,将自家小姐扔给了满脸热切的宁王苏介。
然后只剩下一脸憔悴的苏介与不知所措的顾倾墨。
“走吧,我先带你在府里四处转转。”苏介说着,便径自向前走去。
顾倾墨无法,只好跟上,嘴上却仍是不放心地问道:“不先去拜祭大九公主吗?这样似乎于理不合。”
苏介似乎愣了一下,才道:“祭堂那里本就人多,王家列位伯伯叔叔过去祭拜,祭堂里人就更多了,怕你不适应。而且奶奶她——最是讨厌守那些所谓的礼数的,你不用担心。”
顾倾墨闻言一怔。
苏介在前面慢慢地走着,良久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顾倾墨跟在他半身后,也不敢多言语,只是她觉得,苏介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
原先在盛京的苏介,对顾倾墨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轻狂放浪,似乎天生缺心眼儿一般,仿佛天大的烦恼在他这儿,都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根本就不用在意。
而今这个走在顾倾墨身前的少年,虽然浑身透着一股疲倦之态,但举手投足之间皆不再如之前那般儿童心性,多了一股成熟的味道,脱胎换骨一般,眼中多了些沉稳,眉宇之间也多了些坚忍。
顾倾墨想着想着,不觉便入了神,连苏介何时停下来的都没有注意到,一头就撞在了苏介的背上。
“哎呦!”顾倾墨不自觉地喊了出来,“你——”
顾倾墨刚想像从前每次苏介惹到她时一般发作,可就在她看到身前呆怔在原地的苏介眼底的那抹伤情之时,自觉地止住了话头。
她看着那明明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的苏介,一下子便惊呆了。
她觉得好远好远。
那个先前顽皮不知礼数的苏介,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动,而就在顾倾墨的目光再度落到苏介的脸上时,苏介忽然就将脸背了过去。
可顾倾墨好像还是看到——苏介的眼睛里,盛满了清澈的泪水。
顾倾墨惊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她不说什么,好像又显得更加不好。
于是乎,她试探着开了口:“那个,宁王殿下——”
“不说一声突然停下来是我不好,撞疼你了吧?”苏介的声音里,带了点儿含糊不清的颤音,似乎有些哽咽。
顾倾墨一时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慌忙遮掩原先自己想像从前一般发脾气的想法,道:“没有,不是,我是想问你——你没事——”
“我没事,”苏介哑着嗓子抢话道,“我——,本王忽然想起后院里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便先告辞了,王公子请自便。”
还不待顾倾墨反应过来,苏介早已大步流星远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顾倾墨怔住了。
苏介方才叫她什么?王公子?还有还有,苏介刚刚那真的是——哭了吗?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顾倾墨该关心的,她该担心的,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现在跟着苏介走了这么久,她哪知道这儿是哪里呀!而且来时路上自己一直在想东想西的,根本就没注意到来时的路啊!
苏介把她带到这里,现在又忽然把她丢在了这里,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跑了,这简直就是在捉弄她呢嘛!
而且这可是在公主府里,随意乱走动,若是走到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那可真就是死罪一条,而且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啊!!!还是这个可恶的苏介,他还是没有变!!!亏得顾倾墨之前还觉得他很是可怜,啊呸!他可怜?他可可怜个什么鬼呦!
顾倾墨愤愤地想着,在原地打转,进退维谷。
然后!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过路的丫鬟撞上了顾倾墨,顾倾墨好一番解释才让那过路的丫鬟将她引了出去。
顾倾墨祭拜完毕,便入住了厢房,随后补了个觉,便算作是为方才被困在那院子里的休养生息了。
可别再让顾倾墨和苏介单独相处了,顾倾墨真怕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真的动手打残了苏介!
“哎~呦~”顾倾墨睡醒之后起身,洗漱完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可真是好几日没有睡得这样舒服了。”
也不知是谁自己要绕远路,在外面游山玩水,不肯回盛京!端茶送水,驾马收拾东西的都是谁呀?现在也好意思在这儿喊累!晓艾想着,便给了她个白眼儿,自己出去了,并不搭理她。
顾倾墨也不意外,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房中开始习字。
直到日落西山,才停笔用了晓艾送来的晚膳,用毕,她又独自出了房间随处逛逛,消食儿去了。
顾倾墨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回了盛京之后的一干事宜,细细想着该以何种手段算计谁谁谁,又该如何在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动上一点手脚,逐一击破还是找着最关键的点一下瓦解他们,又要怎么样才能不引火烧身,如何如何祸水东引……
她想这些事想地太入神,以至于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苏介奶奶的祭堂都不自知。
待顾倾墨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祭堂的大门。
只见祭堂内一片乌黑,不知是哪里吹来的一阵阴风,将那祭堂里的白纱扬起,显得异常鬼魅。
祭堂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的样子。
顾倾墨心里忽然一紧,脑子里就钻进了晓艾同她说的那些民间志怪故事,什么尸体停放在祭堂里尸变诈尸,人死后魂魄会游离在天地之间,直到七七才会发现自己真正死了,然后回来作怪,渴望回到原来的身体什么的一些诡异恐怖的怪事。
顾倾墨原先也并不怕这些东西,况且那祭堂里祭拜的还是她的皇姑奶奶,而且她皇姑奶奶的遗体已经下葬,这祭堂里祭拜的只是她皇姑奶奶的灵位。
她伸长脖子张望一番,见祭堂黑漆漆,阴森森的,转身便想走。
哪有这样子的祭堂?黑漆漆的,活像座鬼宅!
祭堂里不应该明灯满园,还有人守夜的吗?
可就在她抬脚要出了祭堂大门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幽幽的几声呜咽。
顾倾墨只觉得好似一盆冷水淋头就浇了下来,从后脑勺一下子就凉到了脚底心儿,那呜咽声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水花,脊背瞬间升起一股森冷的寒意,自腰肢处弥漫而上。
那呜咽声儿,仿佛就在她耳边吹气似的。
顾倾墨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垂在两侧的双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僵硬无比,双腿也不听使唤,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做任何动作。
她觉得时间忽然就过得极慢,仿佛很久很久之后,在第二阵呜咽声持续没有出现后,她才缓缓地转过了头。
转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还不快些走,还要转头是在做什么蠢事,但是头就这么自己僵硬地转过去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祭堂里还是一片黑漆漆的,就连将外面铺满月华的月亮,都没有漏进祭堂里一点儿月光来,这让祭堂里显得愈发阴森,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人往里吸一般。
第29章 月落(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