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的这一句话明着是在说苏介与晋承攸关系好,苏介却是明白顾倾墨心里打的算盘了,忙向她温和笑道:“小王和子瑜是知己,自然相交甚欢,但子瑜是君子,小王与君子交,自然也致力于淡水之交。”
晋承攸听了这些话,却不知不觉有了另一层想法,不觉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才道:“王公子不必在意,虽然本王甚是欣赏子衿,但今日,本王倒觉得子衿在王公子面前才是释放了真性情。”
苏介微怔,以为是晋承攸看出了什么,结果人家只是继续道:“本王从前见子衿在大家面前都是温和有礼,今日却独见他竟有如此儿童心性,也觉得甚是可爱,王公子可别嫌弃了他爱玩闹,多与他走动走动他也开心些,他不常来盛京,也没什么交情甚笃之人,平日里也就陪本王这个书呆子读读书,都快失了少年心性的。”
苏介心想:那可不对!我也不只是在她面前皮,对她的感觉至少有七分是因为那东西呢,我对墨淮才是真的十分的皮!
可想到此,他又是一阵胸闷,不言语了。
顾倾墨方才本也只是想吓唬一下苏介,好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儿,如今可倒好,烂摊子被甩过来了,于是她忙道:“宁王殿下待人甚好,安郡王他们与宁王殿下也都很好的,宁王殿下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子衿,本王看你这是遭嫌弃喽!”晋承攸笑道。
苏介偏不接这球,又踢了回去:“本王初见青青,也甚是喜欢,只怕人家如今攀了太子殿下的高枝儿,瞧不上本王了。”
顾倾墨淡淡一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若论亲疏远近,自该是宁王殿下与太子殿下更亲厚,在下一个找上门来流连在外十数年的庶幼子,如何能进了太子殿下的眼?还不是因着琅琊王家的名头,陛下才赏了几分脸面,让在下挂名做了个太子伴读,宁王殿下这莫不是还记恨上在下的失礼,或是忧心太子殿下不与您亲厚了?”
顾倾墨此话原是要叫晋承攸猜忌疑心苏介,不料晋承攸却是笑看着两人,道:“好了两位,又在本王面前唇枪舌战,倒要叫本王觉得子衿有了新朋友,还是那么要好的朋友,有些难受了呢。”
顾倾墨摸不准这澜王殿下晋承攸是什么路数,只当他是勉强劝架,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什么来,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苏介却是了解晋承攸的,知道顾倾墨这一句两句,都不会在晋承攸与他之间分出什么远近亲疏来,便也只笑了两下。
三人还没进学堂便见晋承修等在了学堂门口。
“太子殿下可真是恭敬有礼了,似乎对你很是上心呢!”苏介看见了晋承修,便脱口而出这一句。
可顾倾墨也不理他,只当他在对别人说话。
三人进了学堂,又是一群人相互见过,有些许顾倾墨认得的人,也有些互不认得的,便互相见礼,但总少不了苏介跟在顾倾墨身边,好从中捣乱一番,人家一问顾倾墨“是哪位”,苏介就立刻十分有礼地上前插话,替顾倾墨介绍她自己。
不多时,学堂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宁王苏介与琅琊王离是好朋友,宁王还给人家送了字,两人的字连起来还是《诗经》里郎情妾意的典故。
上完了课,太子晋承修本想请顾倾墨用午膳,可话才说到一半,顾倾墨人就被一伙公子少爷架着走了,晋承修见她人缘之好无奈摇头,也便任他们去了。
几人用罢午膳,本还想去玩儿,可顾倾墨推说家里小叔管得严,便要回家去了,其他几人也是各自意见不合,便骑马的骑马场去了,听戏的戏园子去了,回家的也就回家睡大觉去了,只剩苏介缠着顾倾墨,美名其曰“送她回家”。
“青青,你住在王孜大人家中,不觉得不方便吗?”苏介以刚吃了饭要消化为由,硬拉着顾倾墨同他走路,却让他们的马车先回府去,顾倾墨拗不过他,且的确是被大家夹了太多菜,吃得过饱了,有些不适,便由着他带自己乱走。
她许久未曾好好地在盛京的大街小巷里走过了。
苏介一边走,一边手也不安分,路过哪家摊子看见喜欢的好的小玩意儿就顺手都买了,自己身上挂不下的便硬挂在顾倾墨身上。
顾倾墨就很是无语了:“既然你要买这么多东西,那你为什么不能让马车跟在后头走,而是要把他们先赶回家去呢?不然不就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车上,让他们带着走了啊?”
“马车跟在后面,那还叫什么散步呀!”苏介一边东看看,一边西看看,解释道,“而且马也会累的呀,还有思文和沐辰跟着我们,我们在前面散步,他们跟在后面牵马车,那他们多无聊呀,我买的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东西,身上装得下,手里拿的过,那就自己拿着呗。”
顾倾墨开始有点心疼苏介起来......
做王爷做到他这份上,也真的是,还不如直接出家去呢!
但其实苏介让沐辰和穆思文先回家去,完全是因为穆思文不可能慢悠悠地驾着马车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为了防止穆思文在顾倾墨面前拆自己的台,他只好先下手为强,做这个好人,让穆思文先回府去。那穆思文走了,再让沐辰一个人跟着,更加不好呀,万一顾倾墨回府了之后,就愿意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回家去,也不肯让沐辰送自己一送呢?
而且依着顾倾墨的性子,怕是连让她对苏介客气一下,都是一种奢望吧?
突然,苏介停下了脚步,将手上拿着的包好的零碎物件儿都仔细地放在地上,拿起了一家小摊子上的一支玉簪子,对那铺子里头喊道:“这支玉簪子可真好看。老板,这支玉簪子怎么卖啊?”
苏介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小铺子的一支清玉簪子。
摊子很小,老板是个老头,躺在摊子后的太师椅上乘凉,似暝非暝,听苏介问话,也不睁眼,便道:“小公子说笑了,小老儿这摊子小,哪儿摆的起玉簪子呀。”
苏介拿着那支玉簪子细细地看:“可你这摊子里,真的有支挺好看的玉簪子的,瞧这成色,绝非俗物。”
闻言,那老头子才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一见苏介手中拿着的那支玉簪子,他便一把夺了过去,冲苏介颇为无礼地道:“这簪子不卖!”
“不卖?不卖您摆出来干嘛?”苏介听了老板的话不禁笑道,又一下子从老头手中抽出那簪子细细地看。
那是一支由整块清玉雕出的发簪,清一的天青色,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成了竹枝,还有两片竹叶,很是别致灵动。
“你还我!”老头有些着急,想要抢回来,急道,“我摆不摆出来,关你什么事!”
苏介将簪子护在身后,礼貌地道:“我不抢!您给我看看总行吧?”
老头颇为不相信苏介似的,盯着苏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道:“你别是谁家穿的人模狗样,其实不学无术,想出来青天白日下抢东西的公子哥吧?小老儿我还告诉你了!在朝清坊,你还真别想干出这种事儿来!”
“诶!”苏介有些气恼,“我看上去就像是这种人吗?”
“噗!”顾倾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我!”苏介转过身对顾倾墨说道,“我哪里看上去就是这种人了!本王——本公子风流倜傥,翩翩君子,怎么就是人模狗样,不学无术了!”
顾倾墨上前,对那老头礼貌地道:“老板,我朋友就是喜欢这簪子,想看一看,你若真是不卖,他也绝不会抢了您的簪子跑了的。”
那老头本未看见站在苏介身后的顾倾墨,顾倾墨一上前说话,那老头这才看到苏介身侧青丝玉带,身着颇为出尘的一身鹤归辞的顾倾墨,心惊了一下,盯着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便不得空理会苏介了。
“对呀对呀!”苏介见顾倾墨帮自己说话,心里也高兴起来,将那簪子递给顾倾墨,道,“你看看,这簪子好看吧?我真的喜欢。老板,你就卖与我吧!”
那老板仍旧盯着顾倾墨细细地瞧,并没有听见苏介的话。
顾倾墨并没有接过来,只是仔细的盯着那簪子瞧了一会儿。
只见那玉簪通体清灵,虽然雕工简单,却是十成的好玉,在这样子的小摊子上,着实难以见到,的确能买个不菲的价钱,想必是这小摊子的阵摊之宝,或者——看那老板反应,应当是不小心摆上摊来的,或许是什么传家宝。
顾倾墨想到这节,便劝道:“老板不卖便罢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人家兴许就是摆出来让人看看的,天这么热,快些回去吧。”
苏介不死心,又继续磨道:“老板,你就卖与我吧,我瞧着实在是喜欢,我知道你这簪子是好东西,也不会亏了你,五百两银子成不成?或者你出个价,多少都行!”
老头这才抬眼看他一眼,面上全无表情,道:“我也喜欢,所以不卖,年轻人,放着吧,多少银子老头都不卖,你朋友说得对,老头子就是摆出来让人看看的。”
“我不买老头,我想买这簪子。”苏介正色道。
顾倾墨皱眉道:“你别在这儿闹小孩子脾气,这簪子看上去十分贵重,或许于这位老板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所以不卖的,君子不夺人所好,走吧。”
苏介这才颇为无奈地放下了那簪子,拿起原先放在地上的东西,恋恋不舍地同顾倾墨走了。
“我看那簪子真的好看,也知晓它必定珍贵,所以才想要呀。”
“凭你的身份什么好物弄不到手,也不差这一件,若你实在想要,找人做件相似的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你既知道那是人家的心头宝,便不要夺人所好。”
“可我是想送——”
“人家都说了不卖,你又何必强买强卖?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我——”
“好了!走吧,你看看你都买了多少东西,你还拿的下吗?”
......
老头见两人渐渐走远,却仍旧是盯着顾倾墨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真的看不到顾倾墨为止。
他心中颇为惊异。
“莫不是我老头子眼花了?怎么瞧着那孩子那么像顾大人呢?”
老头叹了口气,拿起了被苏介放下的那支簪子,自言自语道:“唉,这老婆子,竟不小心将这簪子拿出来摆上摊了。”
老头又看了那簪子许久,呆呆地道:“莫不是簪子显灵,让我看到顾大人的转世了?”
老头一手拿着那支玉簪子,又呆呆地望向顾倾墨走远的那个路口,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